201 破阵,四方云动(下)(2/2)
太监们弯腰在废墟里扒捡,能用的收进木筐,搬不动的碎石堆在墙角,堆了半人高。
空气里飘着松脂焦糊味,混着地底翻上来的潮湿土腥气。
被午后太阳一晒,闷得人发慌。
太后坐在正殿凤椅上,手指抠着扶手,黑沉着脸。
身边的金丝炭炉烧得旺,可园子里渗过来的阴冷怎么都驱不散。
她盯着殿外狼藉的石径,脸上的脂粉被细汗浸出一道浅印。
大阵崩裂的轰鸣声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转。
那声音不像是外头的响,是从地底滚上来的闷雷,震得整座园子的地基都发颤。 她活了大半辈子,听过大沽口的炮声,听过南海的飓风,听过先帝驾崩的丧钟。
却从没哪一刻像昨夜那样,只觉自己灵魂都仿佛被人拿刀指着,有千千万万的人喊着要把自己碎尸万段。
裂缝撕开的时候,她真切地觉得,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园子,很可能会变成她的坟墓。
殿前阶下,宗亲王跪在地上,额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
昨夜大阵被撕开时,气劲轰鸣炸开,宛如地龙翻身一般。
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了他脑门,当场血流如注。
他身后跟着两个参将,同样受了伤,盔甲上沾着灰土,袖口结着干涸的血痂。
「清了一上午,还没清完。」
太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国师,这大阵震一震,哀家的万福楼塌了一角。
李信进来一炷香都不到,抢了龙气说走就走。
你们告诉哀家,这大清还有谁能制住他?」
宗亲王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旁边一个络腮胡参将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被宗亲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连无常国师坐镇的大阵都只能困李信一时,最后还让他撕开口子跑了。
寻常禁军上去,纯纯是送死。
「行了,都下去。园子接着修,多调人手,天黑之前把正殿前头的石径清出来。」
太后摆了摆手,像赶一群苍蝇。
宗亲王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参将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炭炉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炉上温的参茶煮了许久,咕嘟咕嘟冒泡泡,没人去端。
「出来吧。」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对宗亲王时更冷,底下压着一层倦意。
凤椅右侧的琉璃屏风后头,走出一个人。
枯瘦,苍老,一身灰布僧袍洗得发白。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落地却没半点声响。
昨夜之前,这老僧在万寿园无常院中枯坐了整整六十年,半步都没踏出过院门。
如今裂缝虽撕开了大阵一角,却远没到破阵的地步……
李信进出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按理说,这老僧依旧算不得离开过这座园子。
可那道缝隙,终究还是改了点什么。
无常老僧站在那里,身上沉寂了六十年的枯木气息,隐隐多了点活气。
像埋了半截的树根忽然淋了场雨。
他被锁在阵里六十年,道基越来越强,实力越来越高,却越来越是动弹不得。
如今锁链松了一环,道基崩毁一角。
是福是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太后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微妙变化,却没多问,只朝旁边太监擡了擡下巴:「给国师看座。」
太监搬来锦墩,无常却站着没动,目光越过殿门,落在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昨夜贫僧说能留下此人,是贫僧高估了自己。」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和昨夜阵里的淡漠平静判若两人,「从进阵到脱身,不到二十息。他的实力,已足以在阵中短时间来去;
他的决断,更是出乎贫僧意料。换做旁人,见到龙珠就在眼前,多半会冒险多留片刻抢夺,他却没有。」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紫檀木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国师这话,是在夸他?」
「贬低对手,并不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无常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贫僧道基未复,阵力难以全开。
但就算是眼下这个状态,他也远远不是对手。
不过,若是此人想逃,则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李信昨晚展现出来的身法,恍如幻影掠空,又如长虹惊天,无常老和尚完全想不出任何办法阻拦。
就算是大雪山本院之中,身空行练得最厉害的无妄师兄,身法也不会快到这等地步。
只要李信不想战,没有完整的阵法,把他困在原地。
就算能轻松打败他,也留不住。 「真没有任何办法?」
太后瞳孔微缩,眼中隐隐有了惊惧。
面对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除非自己永远躲在大阵之中,一旦出了园子,岂不是十分危险。
更何况,就算是在大阵之中,也不是绝对保险。
对方短时间内活动自如。
若是无常老和尚一个看顾不周,那就……
当然,对方不见得敢于冒着身死魂灭,被人堵住的风险再次入园。
但万一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若再有一名与贫僧同阶的修士联手,借大阵主场之利,便有八成把握留下他。
前提是,他必须踏入阵眼中心……昨夜那道裂缝还在,单只贫僧一人,困不住他。」
「再加一个高手?」太后微微眯起眼。
「长生教的老祭司,云湖。」 无常说这个名字时,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贫僧已遣人知会他……联手镇杀李信,事成之后龙珠归贫僧,龙气分他三成。他答应了。」
太后沉默了一瞬,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神色:「云湖那老东西,当年哀家请他出手为先帝续命……他推三阻四,说寿元有数、天命难违。怎么如今倒肯出力了?」
「他那一脉修长生道,比贫僧更惜命。」
无常的声音没半点波澜,「如今龙脉已破,龙气陆续散入天地,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他再不出手相争,恐怕连最后那几年的命也续不上。
以前他被我压制,得不到好处,自然不肯尽出全力;现在呢,好处送到嘴边,他不吃便只能等死。」
太后望着殿外冒烟的废墟,眼神幽深,像是在嚼碎老僧的每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就算国师与云湖联手,也得先把那小子骗进阵来。
他不蠢,既然已经试过这阵的厉害,又怎么会上第二次当?」
「他不蠢,但有一个短处。」
无常缓缓擡眼,金色瞳孔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他缺名分。」
太后没接话,只微微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 「沧州农家出来的穷小子,赤手空拳从泥潭里爬上来。
嘴上说不信朝廷、不信天命,骨子里还是要个公道。
他恨的不是大清,是不公。
朝廷给他名分,给他兵权,让他名正言顺去打他最恨的洋人,他就算知道是坑,也会犹豫……
他身边所有人也会告诉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封他个官?」
「南方海军大都督,兼领两广军务。」
无常语气平淡,像在背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明面上是给他兵权打洋人,暗地里是一箭三雕……
他接了旨,就得出京赴任,京城这边不用日夜提防;
真去打洋人,就替大清挡了洋人的枪口,打赢了是朝廷运筹帷幄,打输了是他李信技不如人;
而他若是入宫来谢恩……云湖与贫僧,便在这园子里等他。」
太后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他若看穿这是陷阱呢?那小子连乾清宫都敢带刀闯入,对皇权全无敬畏,哀家不信他会为了一件蟒袍乖乖来送死。」 「他当然可以看穿。」
无常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贫僧从未指望他相信。这道旨意送到李园,他身边的人会劝他接,他自己会怀疑是陷阱,但终究会来……
不是来谢恩,是来告诉咱们,鱼也要,熊掌也要。就算什么也不想要,龙珠,他肯定是要的
。这关系到成道之基,天王老子挡在前面,也都没用。」
「那哀家岂不是白费心机?」
「总得给他个认为自己很聪明的理由。」
无常再擡眼,金色瞳孔冷光更甚,「他来了,入了阵法。接不接旨?在再次踏入园门的那一刻,就不重要了。」
太后沉默了一瞬,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却比方才的冷笑多了几分真切的快意:「所以这道圣旨,不是饵。」
「是请帖。就如当年鸿门宴,刘邦就算是看穿了宴无好宴,却也不得不赴约。」无常纠正道。
「但这只是其一。还有一道无形的枷锁。」
老僧接着说道,「李信身边有个师姐,名叫程飞燕,一直与维新党有着来往。 维新党虽然倒了,南方还有根基。
只需让底下人透个风,说南方几省总督对朝廷阳奉阴违,急需一个能镇住场面的钦差大臣。
这话传到程飞燕耳朵里,她自然会去劝说李信。
请他去南方编练新式水师,说日后洋人舰队再犯海疆,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却是真的在笑:「国师这步棋,连那小子身边的人都算进去了。
他自己也许不信朝廷,但他信他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信了,他便会犹豫。
人一犹豫,就会犯错。」
「哀家有时候想不明白。」
她忽然又开口,冷意淡了些,多了几分疲惫,目光落在殿外的废墟上,像在自言自语,「一个沧州农户家的穷小子,大字识不了几个,从小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怎么就能让哀家坐在这里,跟国师商量怎么骗他入局?」 「贫僧活了近百年,见过天命所归之人,也见过逆天改命之人。」
无常声音平淡如水,「前者如太后、先帝,生来便高居于万民之上;
后者如李信,从泥潭里赤手空拳爬上来,每往上爬一寸,脚下踩着的都是白骨。
这种人不信天命,不信朝廷,不信任何人。
他只信自己的拳头。所以他难对付,也容易对付。
难在他没有软肋,容易在他太相信自己的拳头能打出一个公道。
太后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公道。」
太后收回目光,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拟旨。封李信为南方海军大都督,兼领两广军务,赐蟒袍、玉带、尚方宝剑,即日赴任。
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修缮国师府……费用从内帑出,办得体面些。
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朝廷待他李信不薄。
再传话给南方几省总督,就说朝廷要派钦差大臣南下督办军务,让他们提前准备迎接。
这话一传开,就算李信不想去,天下百姓也盼着他去。」 太监捧来文房四宝,太后提笔蘸墨,笔尖悬在懿旨上方,停了一瞬,却没立刻落下。
她擡眼看向无常老僧:「国师,这旨意送过去,他若是不来谢恩呢?」
「他一定会来。」
无常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一定」二字上微微沉了半分,「他昨夜夺走那二百三十两龙气,是龙脉六十年积攒的精华。
龙气入体,功力大进,也会激发他神魂深处的杀性。
他此刻胸中那股不平之气正愁找不到出口,此时给他一道圣旨,他未必会谢恩,但他一定会来……
来质问太后凭什么觉得这点东西就能收买他。
他看不起这个朝廷,但他无法拒绝一个名正言顺打击洋人的机会。
他不是为了太后接旨,他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公道接旨。」
太后沉默了一瞬,嘴角笑意更深。
笔尖落下,墨迹在明黄绢面上洇开,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郑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太后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圣旨缓缓卷起。 卷到一半,她忽然停手,擡眼望向殿外……
远处使馆区的钟楼恰好传来沉闷的报时声,惊起一群栖在琉璃瓦上的乌鸦。
昨夜那几道冲天的光芒,她隔着殿门也看得清清楚楚。
「国师,昨夜洋人使馆那边,听说也抢了不少龙气。
他们会不会趁火打劫?」
「他们一定会来,就是不知什么时候。」
无常语气依旧平淡,「贫僧昨夜感应到至少五道不同的气息在收摄龙气。
昂撒的圣杯、东瀛的八咫镜、日耳曼的鹰章……他们早有准备。
龙脉泄了,他们便不会再等。」
「那哀家该怎么办?」
「李信是内忧,洋人是外患。
洋人那里,只要让一让步,就能获得喘同会,静待天时。 内忧却是如梗在喉,那是要命的。
太后先借李信这把刀去挡洋人的枪口,等大阵修复、龙珠收回,再慢慢跟洋人算帐不迟。」
太后将懿旨卷完,递给身侧的太监:「去,用印。送去李园。」
太监双手捧过懿旨,倒退着出了殿门。
炭炉里的金丝炭又爆了一声噼啪响,参茶终于煮干了,壶底飘出一丝焦糊的苦味。
太后靠在凤椅上,望着殿外那片暗金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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