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841【俯仰有愧】(2/2)
房内再无旁人,舍人退出去的时候也将门轻轻关上。
「不必多礼。」
宁珩之面色温和,指着对面微笑道:「坐。」
两人落座,各有一杯清茶放在面前。
薛淮率先开口道:「不知元辅相召有何赐教?」
宁珩之看着对面那张年轻沉稳的面庞,不急不缓地说道:「景澈,案子查得如何了?」
薛淮沉默不语。
宁珩之见状也不介怀,带着几分感伤说道:「当年老夫与令尊交情不浅,他去世之前,老夫曾经去看望过几次,尤其是最后那次,他请求我照顾你和令堂,又叮嘱我要以社稷为本,莫要让党争倾轧毁了国本。如今想来,老夫委实愧对他临终前的托付,既没有照拂你,也没有消弭党争。」
薛淮静静地看着他,从方才踏进这间值房开始,他就已经猜到宁珩之为何要见他。
这位执掌大燕内阁将近十五年的首辅大人也老了,只不过和天子的状况不尽相同,天子是因为身体机能的流失,而宁珩之是内心积压的负担太重。
一念及此,薛淮不再遮掩,直白地问道:「元辅,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当年先父去世之前,便已猜到他的病情不断加重是有人恶意为之,且元辅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对否?」
听到这个极其锋利的问题,宁珩之微微一窒,随即喟然一叹。
薛淮继续说道:「元辅与先父相识于微末,是你亲自向陛下举荐先父,这才有了先父登堂入室的机遇。只是元辅也想不到,先父的坚韧和忠耿久经磨难却不改,到最后甚至威胁到了元辅和宁党的地位。正因如此,当先父染病抱恙,那些在先父手上吃过大亏的人再也按耐不住。他们怕先父痊愈,怕这柄神剑继续悬在自己头上,一为报复,二为杜绝后患,三为保住手中权柄,所以他们联合起来,要置先父于死地。」宁珩之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沉郁。
薛淮强行克制着情绪,沉声道:「元辅本有机会制止这件事,但是先父一死,宁党获益极大,而且朝中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元辅的地位,所以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置身事外旁观这一切发生。我想,事后陛下并未大发雷霆,元辅也肯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宁珩之轻声道:「你确实应该恨老夫。」
「我说这些不是要表达怨恨。」
薛淮却摇了摇头,肃然道:「事已至此,何必继续云山雾罩?」
宁珩之自嘲一笑,话锋一转道:「那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想见你?」
薛淮道:「元辅是希望我就此罢手?」
宁珩之没有丝毫迟疑,点头道:「是。」
薛淮并未出言讥讽,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因为他知道宁珩之不是那种天真愚蠢的人。
下一刻,宁珩之从案头拿起一封奏章放在面前,并未打开,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份他花了数日才写完的奏章。
「薛淮,老夫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但是老夫仍旧希望,莫要因为一桩往日的恩怨闹得朝堂人人自危。陛下器重你,愿意为了你重启调查,老夫对此并无怨言,只是如今稳定有序的朝堂大局来之不易,一旦旧事引发党争,必然旷日持久难以平息。届时不止陛下这两年做的种种安排悉数推倒,你的开海大计和新政改革也会陷入延宕。」
宁珩之诚恳地看着薛淮,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这番话发自肺腑。」
薛淮当然明白,宁珩之真正担心的是宁党被这件事撞得四分五裂,再也没有和清流抗衡的能力。宁党确非冰清玉洁,但是贪腐之类的罪名,和串联谋害朝廷重臣的影响截然不同。
薛淮看了一眼那封奏章,轻吸一口气道:「不知元辅打算如何做?」
宁珩之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值房,眼中泛起些许留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缓缓道:「老夫会向陛下上奏乞骸骨并请罪,并且一」
「当年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老夫会一个不漏地禀明陛下。」
言下之意,薛淮不必继续查,这便是他给薛淮的交待。
作为交易,他不希望薛淮牵连太广。
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薛淮看着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慢慢说出两个字:「为何?」
宁珩之轻叹一声,道:「一者,大局要紧。二者,老夫确有一些私心,不希望部分人犯的错波及所有人。至于第=三………」
他顿了一顿,面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望着薛淮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我犯下的错,如今想要弥补确实晚了,只希望能聊表愧意。」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其实这件事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天子的态度,如果天子不同意,宁珩之自然有耐心和薛淮乃至清流周旋到底,但是薛淮说服了天子,这件事便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所以他必须做出取舍,做出决断。
薛淮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奏章,又看向宁珩之苍老的面庞,沉声说道:「我不能代表先父原谅任何人。」宁珩之默然,随即轻轻点头。
薛淮转身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过先父教过我,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迁怒无辜之人,所以元辅可以将奏章呈递御前,一切交由陛下裁决。」
宁珩之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最终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既释然,又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