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三百年(2/2)
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她看完了,问我一句话。」
「她说:孩子,你是哪一家的?」
雨点砸在窗棂上。叶峰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那年在她眼里是二十六。」齐照说,「我下去那天什么样,上来还是什么样。」
「她认不出来。」
「她那双眼睛还好使着呢,剥豆子一颗坏的都不带漏的。」
「她就是认不出来。」
「您没说?」
「我说了。」
齐照把手从核桃上拿开。「我张嘴要跟她说,我说我是齐照,我从下面上来了。」
「前半句说出去了。」
「后半句没说出去。」
老人擡起手,两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喉咙上,按了一下。
「锁死了。」
「从这儿到这儿。」他的手指从喉结往下滑了半寸,「像塞了一块石头。」
「我在她面前站着,脸涨得通红,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吓着了,进屋去给我倒水。」
「她端着一碗水出来,我已经走了。」
底下街上有个女人在骂孩子。「说了多少回了!让你别往水里踩!这才换的鞋!」
「我没踩!」
「那以后三百年,我试过不下一百回。」齐照说,「每一回都是这样。井底下的事,我一个字带不出来。想说,喉咙就锁。」
「不是别人锁我。」
「是我从下面带上来的那样东西。它让我不老,它也不让我说。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叶峰慢慢地问:「那您现在……」
「现在能说了。」
齐照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点起伏都没有。可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闭了很久。
叶峰这才看清,老人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昨天夜里解的。」齐照说,「我坐在这张桌子上,忽然觉得喉咙那块石头没了。」
「我一个人试了一整夜,对着这面墙从头到尾讲了三遍。」
「三遍都讲得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叶峰。「三百年了,头一回。」
「为什么是昨天。」
「因为那根钉回来了。」齐照说,「回到了姓林的那一支手里。」
叶峰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长响。
「您怎么知道钉——」
「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没见过那根钉。」老人说,「我只知道昨天夜里我能说话了。」
「三百年不解的东西忽然解了,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齐照把两颗核桃推到桌子中间。「二十年前,有个女人从合契崖上下来过。」
「我那天就在崖底下站着。」
叶峰的手撑在桌上。「她一个人爬下来的,手上全是血。」齐照说,「下来就开始在崖上找,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
「我看着她找。我想跟她说话,我张不开嘴。」
「我就走过去,站到第十九对底下,擡手指了指。」
老人擡起手,比了一个很慢的动作,指尖朝上。
「我不能说话,我只能指。我指的是我自己那个道号。」
「我在告诉她一件事——」
齐照的手停在半空。「这一对,有一个人下去过。」
「也有一个人,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