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没成的那一对(2/2)
他停了一下。「就是没成。」
叶峰忽然想起了什么。「落雁口那天,它跟我说——」
「你师傅当年,就是这么死的。」老人替他说完了。
「是。」
「它没说谎。」老人说,「也没说真话。」
「我没死。」
「可我这一对,就是那么没的。」
「它说的不是我怎么死的。」
老人擡起眼,看着他。「它说的是,我怎么败的。」
叶峰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他这半年,把师傅想成过很多样子。
在东阳的时候,他想的是一个失踪的人——那时候他还惦记着回山交差,惦记着那半年之期。
在藏脉殿读完那封信之后,他想的是一个布局的人——一个把徒弟从乱葬岗抱回来、又故意不说破的老狐狸。
在落雁口的碗底下,他想的是一个替他挡着的人。
从听雪镇那间旧屋出来那天,他想的是一个把整座山扛在肩上、一个人走了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老头在他心里第一次真正有了形状,是在「败了」这两个字上。
石屋里那点炭火照着老人半边脸。那半边脸上,颧骨、眼窝、下颌的线条全是硬的,没有一处是软的。
叶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把手擡起来,掌心朝上。那一缕死气浮出来,凝成一根细线,在他指间绕了三圈。
这几天他没动过它。帐还是七格。
可他在这间屋里坐了三天,那根线一直不太安分——不是躁动,是往门外那个方向偏。
泉眼在那个方向。他把那根线收回去,攥了攥手心。
七格。
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够干什么呢。他心里算了一笔:打三先生那样的一场,两格。比三先生更狠的,一场三格。
七格。两场半。叶峰忽然想起自己上山头一年挨的那顿骂。
那年他偷跑下山,在镇上跟人打了一架,鼻子淌着血回来。老人罚他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站完把他拎进屋,一边给他正鼻梁一边骂:
「你以为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师傅。」
「嗯。」
「这二十年,您做的那些事——」
「藏半部玉简,把另一半送去合契崖,把我从乱葬岗抱回来,看着她长大不认——」
叶峰的声音发涩。「那都是您在给下一对铺路。」
老人没答。
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挪开,往炭盆那边伸了伸,像是要烤一烤,又收了回来。
「峰儿。」
「在。」
老人第一次擡起眼,正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可那一眼很沉。
「你别学我。」
「我错在哪儿,我想了二十年。」
「我不是错在没算准那三天。」
「我也不是错在没把她治好。」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错在,我把她当成了『钥』。」
「我没把她当成人。」
叶峰整个人震了一下。他擡起头。
门口那儿,林钰倾靠着门框站着,抱着胳膊。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四目相对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叶峰慢慢地把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就那么伸在那儿。林钰倾看了那只手一眼。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手放了上去。老人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往那已经烧成灰的炭盆里,又添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