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张一张地烧(1/2)
那一夜谁也没睡。
灶是老人自己垒的,在石屋背风那一面,三块石头支起来,灶膛里积了半尺厚的灰。林钰倾蹲在灶前,把纪清瑶给的那只药包解开。
六十四包,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中间拿麻绳扎成四摞。
上头三摞的包法是一样的:油纸对折两道,绳子十字捆。
最底下那一摞不一样。那一摞的油纸是双层的,外头还裹了一层蜡纸,每一包上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头煎、二煎、去渣、加姜。
写得很小,很规整。
纪清瑶把这只药包塞给她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最底下那一层,是给他的。
她当时没问「他」是谁。那姑娘也没打算说,把药篓带子紧了紧,转身就走了。
林钰倾把最底下那一摞抽出来,解开一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味很冲。是那种压着火气的苦。
沈聿在旁边劈柴。这地方没有树,柴是把废弃道班的门板拆下来背过来的,钉子还在上头。他一斧子下去,木头没开,钉子崩出来,飞到一边。
他就那么举着斧子站着,愣了半天。
「沈师兄。」
「哎。」
「你手在抖。」
沈聿把斧子放下,蹲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按着。按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林小姐,我是不是没用。」
「怎么说。」
「我在门口跪着的时候,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沈聿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这半年天天想着,找着师傅那天我要说什么。想了一百来句。」
「到了跟前,一句都想不起来。」
林钰倾把药罐坐上灶。「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沈聿摇头。「那就别想了。」她说,「人在跟前,话就不值钱了。」
屋里那一老一少,一夜说了很多话。叶峰问的第一件事是纸。
「那十九个坑,是您烧的。」
「是我。」
「您烧的是什么。」
老人擡起眼皮看了他一下。那一眼看得叶峰后背发紧——他六年里挨的骂,十有八九是从这一眼开始的。
「你先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坑挑的都是背风的地方。灰压得实,半年没散。」叶峰说,「最后一处坑边压着半张纸,上头是您的字。」
「还有呢。」
「钰倾说,前十八处是给追您的人看的假路,第十九处是留给我的。」
老人「哼」了一声。
「那丫头比你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老人张嘴要骂,骂到一半忽然停了。他这一停,胸口起伏了两下,人往后靠了半寸。
叶峰的身子立刻绷起来。「没事。」老人摆了摆手,「话说急了。」
他缓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你说对了一半。前头那十八处是假路。可我烧的东西,你没猜着。」
「是什么。」
「是这二十年,我记下来的所有东西。」
叶峰愣住了。「东家那边多少人,谁归谁管,哪一年在哪儿动过手。这条地脉上一共几个漏气的地方,各在什么方位;涅槃山那本《镇渊要略》残的是哪几段,我这些年补出多少——」
老人一样一样往下数。数到第七样的时候,叶峰的后背已经僵了。
「这些我全写过。」
「写完呢。」
「写完背一遍。」老人说,「背下来了,就烧。」
叶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出不对。
「背一遍就能记住?」
「记不住。」
「那——」
「背二十遍,三十遍。」老人说,「背到不用想就出来为止。」
「我在这泉眼边上坐了半年,每天早上背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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