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张一张地烧(2/2)
「我在这泉眼边上坐了半年,每天早上背一段。」
「从头背到尾,要三个时辰。」
叶峰算了一下那个数。三个时辰。一天一遍。半年。
他忽然想起石屋里那一排小石头。他一直以为那是记路的。屋里静了很久。
「二十年,全是这么过来的?」
「从你师娘死那年起。」老人说。他说到「你师娘」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可他往炭盆里添炭的手停了半息。
叶峰没敢接。「我怕。」老人说,「我这脑子里的东西,落到那边手里,涅槃山两千年就白守了。」
「纸留不得。」
「记一张,背一遍,烧一张。」
叶峰忽然明白那些坑为什么压得那么实了。不是为了藏,也不全是为了留路。
那是一个人烧掉了半辈子的东西之后,蹲下来,把灰扫拢,压平——像给一件东西收尸。
「师傅。」
「嗯。」
「那您现在——」
「我脑子里那本册子,是这天底下唯一一本。」老人说,「所以我不能死在半道上。」
「我得等到有个人来。」
后半夜,屋里的话头就散了。老人开始骂人。
从叶峰上山头一年骂起。
骂他偷雪参——「那一株我养了九年,你连须子都嚼了」。
骂他把梅树底下那坛酒喝了半坛、拿雪水兑满又埋回去——「开春我请老韩喝,他喝了一口问我,你这酒是不是掺了泉水。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这泉水掺得挺匀。」
骂他丹房值日册上那三个月是怎么划掉的。
骂他第二年冬天把丹炉烧裂了一口,趁夜里搬到后山埋了,跟人说是让野猪拱走的——「我那天早上去后山,看见一堆新土,土上头还插着根树枝,跟坟似的。」
骂他给老周家小子治腿收了两只鸡,回来炖了——「那药圃第二年种什么什么不长,挖开一看,底下两副鸡架。」
叶峰一句都不辩。
他在这石屋里坐着,听着一个老头骂他六年前的事,忽然觉得眼睛发涨。
「您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废话。」老人说,「山上就你一个连雪参须子都不肯吐的。」
沈聿在门口听着,肩膀一抽一抽的。骂到后来,声音慢慢低下去。
老人骂着骂着,不出声了。叶峰擡头看他。
老人闭着眼睛,脑袋往下垂了一点,须发在炭火那点光里发灰。他没睡着——他的手还压在膝盖上,那条盘着的腿还牢牢抵着地。
只是不说话了。叶峰在他跟前跪坐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师傅。」
「嗯。」
「您那条腿。」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回头再说。」
「师傅——」
「我说回头再说。」
叶峰把嘴闭上了。
老人擡起手,把那件旧棉袄的衣襟往上拢了拢。他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盖是青白色的。
「峰儿。」
「在。」
「那根钉子,在你身上?」
「在。」
老人没让他拿出来。他问了一句叶峰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摸着它的时候——」
老人的目光落在炭盆里那点火上。
「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