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八百里(1/2)
从岔路口往北,头六百里是好走的。
国道修得直,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偶尔一片白杨。沈聿把油门踩到底,一天半就跑完了。到了最后一个乡,天还没黑。
那乡叫黑水河,一条街,两排房,尽头是个道班。道班的门锁着,锁上一层锈。窗玻璃碎了两块,拿硬纸板糊着。
「再往前,没路了。」沈聿蹲下来看地上的辙印,「车印子到这儿就断了。」
叶峰下车站了一会儿。
风是从北边来的。不冷,可那风里有一股干味——把人嘴唇上的皮吹裂的那种干。他擡头往北看,天低,地平在线是一道白。
那道白横过去,一眼望不到头。「那是什么。」林钰倾问。
「雪线。」叶峰说。
三个人在道班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车留在那儿,行李分成三个包背上。
从这儿开始,一天走六十里。
头一天走的是砂石滩,脚底下全是碎石头,走一步滑半步。沈聿走在最前头开路,走到晌午就不吭声了——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山上再陡也是石阶,这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得自己挑。
第二天进的碱湖。
那湖冻着,白得晃眼。冰底下有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沈聿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嘶」了一声,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是什么?」
「死鱼。」叶峰说,「冻在里头,去年的。」
湖岸上一根木头桩子歪着,桩子上钉着块铁牌,字锈得看不清了,只剩下「禁止」两个字。
第三天下午,他们撞上了一户人家。
那是一片矮房,三间土坯,房后拴着七八只羊。看见有人从北边走过来,屋里的人先是不动,过了一会儿,掀帘子出来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根赶羊的棍子。
老头看了他们三个很久。「打哪儿来?」
「黑水河。」叶峰说。
「上哪儿去?」
「往北。」
老头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往北没人。」
「我找人。」
老头没再问。他把棍子放下,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屋里出来一个婆姨,端着一盆水。
那晚三个人在那户人家的板房里过的。板房里烧着牛粪,烟不小,可暖和。婆姨煮了奶茶,往里头抓了一把炒米。
沈聿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叶峰喝完,把碗放下,问了一句:「老爷子,您脚怎么了。」
老头正在炕沿上盘腿坐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您进屋的时候右脚先落地,落地那一下没使上劲。」叶峰说,「这半天您没站起来过。」
老头咧嘴笑了,笑完把裤腿卷起来。
那双脚不成样子。脚趾头黑了三个,脚背肿得发亮,皮开着,往外渗黄水。
「冻的。」老头说,「前年冬天赶羊,掉沟里了。」
「看过没有?」
「看过。」老头说,「县医院说得锯。」
「我没让锯。」
婆姨在灶台那边「哎」了一声,没说下去。
叶峰把袖子挽起来。「炕上躺着。」
老头愣着没动。「我是大夫。」叶峰说,「躺着。」
那一夜叶峰扎了两个多钟头。
针是他自己带的,一卷牛皮,摊开来三十六根。火是牛粪火,烟往上走,熏得人睁不开眼。没有酒精,他要了一碗高度白酒,把针一根一根在碗里过了一遍。
婆姨在旁边举着一盏马灯。灯芯短,光是黄的,晃。叶峰让她把灯往下放三寸。
「你这么举着,我看不见针尖。」
老头的脚搁在一块木板上。叶峰两根手指在脚背上一寸一寸地按下去,按到第三处,老头的腿「嗖」地缩了一下。
「这儿疼?」
「不疼。」
「不疼你缩什么。」
「痒。」老头说,「里头痒。」
叶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那不是痒——那是脉底下还有一丝气在动,动不上来,被死肉压着,人只觉出个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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