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八百里(2/2)
叶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那不是痒——那是脉底下还有一丝气在动,动不上来,被死肉压着,人只觉出个痒。
有那一丝,就还有得治。
老头开头咬着牙不吭声,扎到第七针,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上弹。
「疼?」
「不是疼。」老头哆嗦着说,「是热。」
「这三年,我这脚就没热过。」
天快亮的时候,那脚背上的黄水收了,黑掉的三个脚趾头颜色淡下去一点。叶峰又开了个方子,让婆姨拿笔记下来,写完交代了三遍:药到县里抓,抓不着的拿甘草替,一天一副,煎两回。
老头坐在炕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老头一下子急了,「你不要钱,我这脚就白治了。」
叶峰笑了。他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两条风干的牛肉,黑黢黢的。
「那两条肉,给我一条。」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那肉,弯下腰去够拐棍。
「给两条。」
天亮之前,叶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把心里那本帐翻了一遍。
十二格上限。落雁口那一战之后是三格,回山养到六格,下山这一路又走了七八天。
他往里探了探。第七格,回来了。
七格。
从落雁口那天算起,这是他第二次把帐往上扳。他这半年数着周期过日子,数成了习惯——每天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翻一遍这本帐。
七格听着不少。可这七格怎么来的他清楚——十几天没动手,没渡气,一天一点硬养出来的。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起来。
婆姨把三个包送到院门口,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把炒米。老头拄着拐送到路边,站着不肯回。
叶峰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老爷子。」
「哎!」
「这条路上,半年之内,有没有过外人。」
老头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有!」
「你不问我倒忘了——开春那阵儿,是有过一个。」
「什么样的人?」
「老汉。」老头说,「跟我岁数差不离,头发白透了。」
「一条腿是拖着走的。」
叶峰的心跳了一下。「他往哪儿去了。」
「往北。」老头擡手一指,「他在我这儿歇了半宿,喝了三碗奶茶,一个字没说。」
「我问他上哪儿,他也不答。」
「那他买什么了没有?」叶峰问,「吃的,还是穿的?」
老头摇头。「他不买吃的。」
「他跟我要纸。」
叶峰站在原地。「什么纸?」
「什么纸都行。」老头说,「我家哪有纸。我给他翻出来两本旧挂历,一沓孩子写过的作业本。他全要了。」
「临走还问我,前头哪儿能买到纸。」
「我说往北一百二十里有个供销社。」
老头顿了顿,摇摇头。「我看他那样子,是把那一整箱都要买下来。」
那句话说完,谁也没再问下去。老头把拐棍换了只手,站在路边,冲着北边那道白望了一会儿。
婆姨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件旧棉袄,要往沈聿身上套。沈聿推让了两回,最后还是接了。
风从北边过来,把那片矮房后头拴着的羊吹得挤成一堆。
叶峰把那两条风干牛肉塞进背包最上头一层,扣好带子,转身往北走了。
走出去二百来步,他回过一次头。那两个老人还站在路口。老头举着拐棍,婆姨扶着他的胳膊。
他们身后那三间土坯房,在那片白里头,小得像三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