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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规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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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崔敦礼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显得更有用——李逸尘不需要他在意。  然后李逸尘又铺开一张更大的纸,开始画城。

不是西洲现在的城。

现在这座城太小了——城墙周长不到五里,城里挤了八百多户汉人和六百多户胡人,加起来不到一万人。

街道窄得两辆马车会车都困难,集市上的人挤得肩膀碰肩膀。

他要画的是一座能装二十万人的城。

这个数字在王玄策看来可能是疯了。

西洲现在所有县加起来不到五万人,要建一座能住二十万人的城,不是浪费是什么?

但在李逸尘看来,这个数字一点都不大。

丝绸之路的咽喉,天山脚下的枢纽,西域都护府的驻地。

西洲如果只能容纳五万人,它就永远只是一座边地小城。

只有把框架拉大,把人口引进来,把商路打通,这座城才能真正成为帝国西陲的定海神针。

他在纸上画了四四方方一个廓——东西长,南北窄,北面靠天山融雪河,南面对戈壁商路。  城墙不是现在那种土夯的矮墙,是砖石混筑的高墙,四角有望楼,墙上能走马。

城中心是州衙和粮仓,往外依次是市坊、民居、工坊区,最外围是胡汉混居的商栈区和驿馆。

每条主街的宽度能并排走四辆马车,每个坊的角落都留了水渠的接口。

他在图纸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水渠走向、粮仓选址、驻军营地、掏拓所扩建用地、格物学院西洲分院的预留地。

画到半夜,他放下了笔。

这张图只是个草图。

真正的规划图需要测绘数据、水文报告、人口推算,需要一群工匠和帐房没日没夜地算上几个月。

但他把框架画出来了。

有了框架,后面的人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李逸尘把王玄策和崔敦礼请到了驿馆。

他把那张耐旱作物和节水灌溉的清单递给崔敦礼。

「崔公,这份东西,你让人抄几份。一份贴在衙门口,一份发到各县,一份交给掏拓所存盘。」  崔敦礼接过那张清单,低头看了一眼。

耐旱作物、节水灌溉、胡麻井推广——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擡起头,脸上的笑容很稳。

「右庶子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李逸尘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另一件事。

「王大人,崔公,我打算往西再走一走。」

王玄策一愣:「往西?」

「对。不走远,往西两百里范围内。看看那边的地形、水源、人口分布。」

「西洲要建新城,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座城。周围几百里范围内,哪里适合建小城、哪里适合做驿站、哪里适合屯田——这些都要亲眼看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王玄策点了点头:「下官陪右庶子走一趟。」

「我也去。」崔敦礼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面带微笑,眼神诚恳,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卸任官员,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再为西洲做点事。

翌日。

清晨。

一行人出了西洲城西门。

李逸尘走在最前面,王玄策在左,崔敦礼在右。

赵小满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水囊、干粮和纸笔。

贺拔延带了十五个老兵随行护卫——五个人在前面探路,五个人在两侧警戒,五个人殿后。

出了西门,景色跟东门完全不同。

东门外是农田,虽然庄稼稀疏,但到底还有田埂、水渠和人烟。

西门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地面是碎石子混着粗沙,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从石缝里挤出来,叶子灰白,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往西走三十里,是交河城。」  崔敦礼骑在马上,竹杖横放在马鞍前面。

他骑马的姿势不太稳,身子随着马背的颠簸左右摇晃,但脸上的表情很从容。

「交河城不大,在册的只有三百来户,加上周边的胡人部落,不到两千人。但那个地方位置好——正好卡在往西去的商道上。从交河再往西走,就是焉耆、龟兹,再远就是疏勒、于阗。」

「水呢?」李逸尘问。

「交河有一条小河,也是天山融水。水量比西洲这边小,但交河人少,够用。」

「地呢?」

「交河周边能种的地不多。城是建在一片台地上的,台地四周是断崖,底下是河沟。易守难攻,但耕地都在台地下面的河滩上,离城远,浇水不方便。」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一路在看。

看的不只是路,是路两边的一切。

戈壁滩上的植被种类、远处的山势走向、脚下的土壤颜色、偶尔出现的小块绿洲的形状和水源分布。

他每看到一处,就让赵小满记下来——位置、特征、可能的用途。  走了大约四十里,地面开始有了变化。

戈壁滩上的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盐堿地。

地面上结着一层白色的硬壳,踩上去哢嚓作响。

盐堿地上什么都不长,连骆驼刺都没有。

「这里以前是湖。」李逸尘说。

崔敦礼转过头看他:「右庶子怎么知道?」

「地势。」李逸尘指了指远处的地形,「北高南低,东西两边各有一道矮山梁。山上的水往中间汇,积成了一个浅湖。后来水干了,盐就留在地面上。这种地形在西域很常见。」

他顿了顿,又说:「这种地方不适合建城。地基太软,盐堿太重,地下水也不能喝。但适合做盐场——把地表的盐壳刮下来,加水过滤,晒出来的盐比海盐还白。」

赵小满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

又走了十几里,前面的探路兵回来了。

「大人,前面有片绿洲。不大,方圆大概一里多。有几户人家,还有一条小溪。」

一行人策马过去。  绿洲藏在两座矮山之间,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小溪从山缝里流出来,在绿洲里绕了一个弯,又消失在沙地里。

溪边长着密密的芦苇和红柳,还有几棵老榆树。

几间土坯房建在溪边的高地上,门口晾着渔网和兽皮。

一个老汉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看见这么多骑马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崔敦礼翻身下马,拄着竹杖走过去,用当地的土话跟老汉说了几句。

老汉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拘谨。

他弯下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汉礼。

「右庶子,这里叫柳树沟。」崔敦礼回来说,「住了三户人家,都是汉人。祖上是从河西迁过来的,在这里住了三代了。靠这条小溪种点庄稼,打点猎,勉强糊口。」

李逸尘下了马,在绿洲里走了一圈。

小溪的水很清,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喝——是淡水,微微带点甜味。

溪边的土是黑的,跟外面戈壁滩上的灰黄土截然不同。  「这地方不错。」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绿洲虽小,但水源稳定。如果把这条小溪好好修一下,在溪边开几块梯田,能养活几十户人。而且这个位置正好在西洲城和交河城之间,以后修官道,这里可以做个驿站。」

他在绿洲里转了一圈,选了几个点——哪里适合建驿站、哪里适合开田、哪里适合蓄水。

赵小满在旁边一一记下。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绿洲里扎了营。

吃完干粮,崔敦礼坐在篝火旁边,竹杖靠在肩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右庶子,」他忽然开口了,「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公请说。」

「右庶子今天在绿洲里说的那些——修驿站、开梯田、建官道。这些事,下官在西洲两年,也想过。但想归想,做归做。没人,没钱,没朝廷的支持,光靠地方衙门那点人手和钱粮,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擡头看着李逸尘。

「右庶子说的江南—关中—西洲三角循环,确实是大手笔。但下官想问一句——这么大的局,光靠太子殿下的东宫,光靠陛下的圣旨,真的能推得动吗?朝堂上那么多势力,关陇的、山东的、江南的,各怀心思。谁来推动?谁来统筹?谁来担保中间不出岔子?」

篝火烧了一会儿,发出劈啪的响声。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崔公说得对。光靠东宫不够,光靠圣旨也不够。这个局能不能成,不取决于西洲本身——西洲只是个支点。」

崔敦礼沉默了很久。

篝火渐渐暗下去,贺拔延添了几根枯枝,火焰重新蹿高了一些。

崔敦礼忽然笑了一下。

「右庶子说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拄着竹杖站起来:「天色不早了,右庶子早些歇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李逸尘坐在篝火边,看着崔敦礼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倦意。

王玄策从另一顶帐篷里走出来,在李逸尘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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