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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江南布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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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江南布局

江南的雨,跟长安不一样。

长安的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像是天上有人在泼水,泼完了就走。

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把屋顶瓦片洗得发亮,把青石板的缝隙填满湿润的苔痕。

李治站在苏州驿馆的二楼上,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打湿的巷子。

他来江南已经十五天了。

十五天前,他的船队在苏州码头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百姓——百姓被挡在了外围——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绸缎、头戴襆头的中年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笑容里全是恭敬。

为首的那个走上前来,深深地躬下身去。

「草民沈元庆,携苏州沈氏、张氏、陆氏、顾氏,恭迎晋王殿下。」

李治当时扶住了他,说了一句「诸位不必多礼」。  他注意到沈元庆的手很稳。

一个商人,面对皇子,手不抖,声音不颤。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怕。

或者说,是真的有底气。

后来李治才知道,沈元庆是沈琮的父亲。

沈琮就是那个在山东运粮、跟太子打过交道的年轻人。

沈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从布匹到粮食,从漕运到钱庄,哪一样都插了手。

而沈元庆本人,早在一月前就收到了岑文本的信。

岑文本是江南士族的代表,在朝堂上做了多年的中书令,他太清楚该怎么跟江南世家说话了。

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一半就够了。

沈元庆看完那封信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苏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几个世家的主事人,全都请到了自己家里。  那天晚上,沈家的正厅里点了六盏油灯。

灯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

这些人平日里互相之间少不了勾心斗角,可在沈家的厅堂里坐下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认真,安静,等着沈元庆开口。

沈元庆没有绕弯子。他把岑文本的信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岑公说了,晋王殿下这次来江南,不是来查税的,不是来敲打我们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第二句话。

「岑公说,晋王是来给我们送机会的。」

当时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家的主事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什么机会?」

沈元庆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陆家主事人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西洲。」

这两个字落在厅里,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在座的人都是生意人,他们都听说过西洲开发的事,也都知道朝廷在发行西洲开发债券。

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西洲太远了。

远到他们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元庆继续说:「朝廷要在西洲建城、修路、办学堂。要花很多钱。朝廷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所以要发债券。买了债券的人,以后朝廷拿西洲的税收来还。这是朝廷的事,但也不全是朝廷的事。」

他擡高了声音:「因为西洲开发,不只是朝廷的工程。西洲有葡萄,有药材。这些东西运到江南来,比黄金还值钱。」

「而我们江南有什么?有布,有粮,有漕运。我们的布可以卖到西洲去,我们的粮可以运到西洲去。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得有人在西洲。」

厅里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家的主事人开口了:「沈公的意思是,我们也去西洲?」

沈元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说:「不是我们去,是我们的产业去,我们的人去。朝廷需要我们,岑公需要我们,晋王需要我们。而我们需要的是——朝廷的许可,朝廷的保护,还有朝廷能给的一切便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下雨了,雨水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各位,」沈元庆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更沉,「晋王这次来,不是来看风景的。他是来挑人的。挑中了谁,谁就能跟着朝廷一起去西洲。挑不中的,就只能看着别人吃肉。所以我今天把各位请来,只说一句话——晋王在江南期间,我们要做到两个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配合。」

这两个字说得轻,但分量很重。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所以当李治提出要去各家走走的时候,没有一家推辞。

李治先去了沈家。

沈家的织坊在苏州城外,沿着一条小河排开了十几间厂房。

李治到的时候,沈元庆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衫,没有戴襆头,头发只用一根布带随意扎着。

「殿下,里面请。」

李治走进去,看见了几十台织布机齐齐地排成两排。

织女们坐在织布机前,手在梭子和经线之间来回翻飞。

梭子穿过经线的声音,哒哒哒哒,像下雨一样。

沈元庆站在他旁边,指着那些织布机说:「殿下请看,这是我们沈家最好的织机了。一天能织半匹布。用的丝是太湖边上养的蚕吐的,用的棉是松江那边的田里种的。」

李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走到一个织女旁边,站住了。

那个织女正在织一匹青色的布,布面上有细细的暗纹。

李治低下头,仔细看了看。

那暗纹很均匀,一根线都不乱。

「不错。」他说。  沈元庆笑了。

那是真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

「殿下,不是草民自夸。整个江南,论织布,我们沈家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李治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一天能产多少?」

沈元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拱手道:「不瞒殿下,这产量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反正江南地界上,比我们多的没有。」

李治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沈元庆不肯说具体数字。

这很正常。

产量是商业秘密,没人会把自己家底摊给外人看。

哪怕这个外人是皇子。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具体数字。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沈元庆在回避。

一个人回避什么,往往就说明什么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李治又去了张家。

张家的织坊比沈家小一些,但布局更紧凑。

织布机排得更密,织女的年纪也更轻。

张家的主事人张孝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做事都很利索,带着李治在织坊里转了一圈,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等着李治看完。

「殿下请看,这是我们家新出的云锦。」张孝先揭开一块红布,露出一匹已经织好的布。那布在光下闪着暗暗的光泽,纹路繁复,色彩浓郁。

「这匹布,织了整整三个月。」张孝先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擡起。

李治伸出手,摸了摸那匹布。质地绵密,手感光滑。

「好布。」他说。

张孝先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殿下喜欢,草民回头让人送几匹到驿馆去。」

李治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表示特别高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张公,你们家一天能织多少布?」

张孝先的反应跟沈元庆如出一辙。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殿下问得好。这产量嘛,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反正江南这一片,我们家的布,从来都是供不应求的。」

又是同样的回答。

一样的回避,一样的不说实数。

李治又去了陆家、顾家。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织坊里机器声响,织布机一排排摆得整齐,织女们手上功夫都利索。

每一家的主事人都会带着他转一圈,郑重地介绍自己家的布料有多好,销路有多广,有多少商队等着排队拿货。

但一说到具体产量,所有人都含糊其辞,打个哈哈就绕过去了。

李治没有追问。

李逸尘跟他说过一句话:「殿下去了江南,先看,先听,少说话。看得越多,听得越多,你就知道他们的底在哪里。」  他记住了这句话。

从陆家回来的马车上,李治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织布机的样式、织女的年龄、布料的种类、织坊的规模——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张表。

他不是不懂纺织的人。

他在格物学院见过李元方和曾泰做的新式织布机,知道一台好织机一天能织多少布,也知道旧式的织机一天能织多少布。

他心里有一本帐。

沈家的织坊,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台织机。

按照旧式织机的效率,一天大概能出二十多匹布。

张家少一些,大概十五六匹。

陆家和顾家更少,十匹出头。

加起来,四家的日产量大概在五十匹上下。

这个数字,在江南确实是顶尖的。  但在他的计划里,这远远不够。

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治没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让人把那四个家主请到驿馆来。

他要在今晚跟他们摊牌。

驿馆的正厅里点着六盏灯,把厅堂照得通明。

沈元庆、张孝先、陆廷桂、顾长兴四个人分坐在客位上,面前各摆着一盏茶。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汤色碧绿,香气扑鼻。

都是从长安城带过来的。

但四个人都没有心情喝茶。

他们不知道晋王这么晚了叫他们来做什么。

李治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四个人齐齐站起身行礼。

李治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看着四张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疑惑和紧张,忽然笑了一下。

「诸位不必紧张。本王今天去各家的织坊看了,确实不错。沈公家的布,张公家的云锦,陆公家的麻布,顾公家的丝绸——各有各的好。」

四个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李治接着说的话,让他们笑容里的轻松消失了。

「不过。」李治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堂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今天问了一个问题,四位的回答都差不多。都说产量不少,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到底是多少。」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元庆的笑容僵在脸上,正要开口解释,李治擡手打断了他。

「无妨。本王理解。这是商业秘密,不方便说。不过,本王有个想法,想跟诸位商量商量。」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本王想办一场纺织机速度和质量大赛。」

四个人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大赛?」沈元庆重复了一遍。

「对。」李治说,「各位带着你们最好的织布机来参赛。本王这里也有两台织布机,也会参赛。大家比一比,谁的织布机织得快,织得好。」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继续说:「比赛的第一名,可以获得一个贞观学堂的名额。」

这句话一出口,正厅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沈元庆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孝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陆廷桂的呼吸变重了。

顾长兴端起茶盏,递到嘴边,但忘了喝。

贞观学堂。

这四个字在江南世家的耳朵里,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贞观学堂是太子李承干一手创办的,太子亲自去过很多次,陛下也去过。

学堂里的学子,有人是县令之子,有人曾在县衙做过吏员,也有人家中世代经商。  这些人在学堂里学的是什么?

学的是为官之道,学的是治国之术。

更重要的是,贞观学堂的学子,很多都是要进朝廷各部各司,成真正官员。

对于江南世家来说,这是一个子弟入仕的捷径。

不必通过科举,不必跟那些世家大族争名额,只要进了贞观学堂,就等于是拿到了进入仕途的通行证。

而现在,晋王殿下说,比赛第一名就能得到一个名额。

「第二件事。」李治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比赛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可以获得格物学院的入学资格。」

格物学院。

四个人同时擡起了头。

如果说贞观学堂是通往仕途的大门,那格物学院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那个世界,他们并不完全了解。

他们只知道格物学院是李逸尘办的,只知道里面的弟子不学四书五经,学的是另一种东西——格物之学。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李逸尘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是人才的。

更重要的是,成为名满天下的李逸尘弟子,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一种比科举功名更稀缺的身份。

因为李逸尘收弟子,不看家世,不看门第,只看有没有真本事。

能进格物学院的,都是真正有天分的人。

而江南世家中,有很多子弟不走仕途,专门经营商业。

这些人如果进了格物学院,学了李逸尘的本事,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沈元庆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他在想他的儿子沈琮。

沈琮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做生意有头脑,跟人打交道有分寸。

但他没有功名。

不是考不上,是沈家不需要他去考功名。  沈家需要他继承家业。

但如果沈琮能进格物学院,成为李逸尘的弟子,那沈家在江南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多一个官的问题,是多了一个跟李逸尘绑在一起的身份。

李治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跳在加快,但他的脸上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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