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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帐,算不明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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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常朝。

殿内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御座下边的太子李承干。

李承干今日着一身储君朝服,玄衣熏裳,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

但姿态沉稳,面色平静。

今日常朝只有一个重要决定宣布。

由杜正伦正式宣读了成立盐道衙门的御批奏疏和任命马周为盐道使的御批奏疏。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刹那间,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朝臣,都猛地擡头,看向太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虽然雪花盐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太子前些日子已透出风声,但真当这份奏疏正式被皇帝批准,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久经宦海的重臣们都感到了室息。

雪花盐啊!

那是色白如雪、品质冠绝天下、价值堪比黄金的雪花盐!

是东宫最大的财力保证,是太子声望如日中天的基石之一。

更是无数人暗中凯觎、猜测太子到底掌握了何等秘术才制出的金山银山!

就这么————献出来了?

献给朝廷?

移交?

连同工匠、器具、坊图,全部?

殿内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细微的抽气声、衣袖摩擦声、压抑的低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文官班列中,房玄龄垂着眼,面色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萧瑀眼神锐利,盯着太子,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更深的东西。

武官那边,李、程咬金等老将神情严肃,目光投向太子。

而更多的中下层官员,脸上则露出了激动、钦佩、乃至狂热的神色。

太子殿下————真的做到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将一座金山,献给了朝廷,献给了天下百姓!

那份《大唐政闻》头版上御批的四句话,此刻在许多人心中轰然回响。

不知是谁,在班列中低低说了一句。

「殿下真乃千古仁君之风————」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更多的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已不只是臣子对储君的恭敬,而是一种近乎信徒般的崇敬。

还有让人惊讶的事情是马周成了盐道使。

马周,山东寒门出身,以直言敢谏闻名,曾任监察御史,后迁给事中。

此人能力出众,刚正不阿,但————并非东宫旧人。

也非任何世家派系,是皇帝近年来颇为赏识、一手提拔起来的纯臣。

太子献出雪花盐,结果盐道使这个要害位置,落到了陛下的人手里?

这————

许多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解。

朝会又议了几件其他事务,便散了。

但太极殿内的震撼,却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乃至天下。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许多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太子殿下————真乃大手笔啊!」

「何止是大手笔,简直是————不可思议。那可是雪花盐啊!说献就献了?」

「殿下这是真正践行为生民立命」啊!报纸上那四句话,看来不是空谈!」

「可是————盐道使是马周,不是东宫的人啊。殿下图什么?」

「图什么?图的是天下民心!图的是青史留名!图的是————唉,殿下之心胸,非我等俗吏所能揣度。」

「也是。有了这番声望,殿下储位,怕是稳如泰山了。」

「殿下此举,真乃圣王之道!不恋财货,心系万民,古之尧舜,不过如此!」

「是啊,那些重臣,整天算计着利益得失,哪里懂得殿下这番为天地立心」的抱负」

「跟着这样的储君,我等将来,也有机会一展抱负,真正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

「可惜盐道使是马周————若是殿下的人,就更好了。」

「嘘————慎言。马周为人刚正,若能秉公办事,也是百姓之福。殿下既无私心,我等又何必计较这些?」

议论纷纷中,官员们各自回衙。

而此刻,长孙无忌的马车,正缓缓驶离皇城。

车内,这位当朝司徒、赵国公,闭目靠坐在锦垫上,眉头却紧紧锁着。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但捻动的节奏,却透出心绪的不宁。

雪花盐————献了。

盐道使————马周。

太子————声望顶峰。

陛下————准了。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一个合乎逻辑的图景。

长孙无忌一生历经隋唐更迭,辅佐李世民从秦王到天子,历经无数风浪。

看过太多权谋算计、利益交换。

他自认阅人无数,深谙人心鬼蜮,帝王心术。

可太子这一手,他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从利益上算,太子亏了,亏大了。

雪花盐是下金蛋的母鸡,是东宫未来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就这么白白交给朝廷,还是交给陛下的人掌管,太子能得到什么?

声望?

是,太子的声望现在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上元节发放雪花盐,已经让长安、洛阳两都百姓视其为「活财神」,如今正式献出制法,更坐实了「仁君」之名。

民间甚至已有人家开始供奉太子的长生牌位,称其为「财神转世」。

可声望这东西,在长孙无忌看来,是最虚的。

尤其是在帝王家。

过高的声望,对储君而言,从来不是好事,而是祸根。

会引来君王的猜忌,会引来兄弟的嫉恨,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古往今来,多少贤名在外的太子,最终倒在了通往皇位的路上?

太子李承干,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他身边那个李逸尘,难道不懂?

若说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可太子献盐的同时,还附上了那份详尽到极致的《盐道衙门章程》。

里面明确要求「低价惠民」,断了朝廷靠盐牟取暴利的路子。

这等于连陛下可能的好处也砍了一大半。

这不是讨好陛下,这甚至隐隐有「绑架」陛下、逼陛下跟着他一起「惠民」的意味。

陛下竟然也准了?

他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

马周是能臣,也是孤臣,只忠于皇帝。

陛下用他,显然是要将盐政牢牢抓在自己手里,防止东宫借移交之机继续施加影响。

可陛下为什么要准这个明显「吃亏」的奏请?

如果陛下先将雪花盐技术弄到手,自己掌控盐坊,先高价卖给达官贵人、富商大贾,攫取暴利填充军费国库。

等钱赚够了,再慢慢推行所谓的「盐政改革」「惠民低价」,不是更符合帝王利益吗?

为什么陛下要跟着太子的节奏走,同意一开始就「低价惠民」?

这对父子,到底是怎么算的帐?

长孙无忌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试图站在太子的角度思考。

献盐,失巨利,得巨名。

巨名可能招祸,但也可能————成为一种护身符?

当天下百姓都视太子为「财神」「仁君」时,陛下若要动他,就要掂量掂量民心的反噬?

可陛下是李世民。

是那个玄武门杀兄囚父、踩着鲜血登上皇位的李世民。

他会真的被「民心」束缚住手脚吗?

或许会有所顾忌,但绝非决定性因素。

那太子图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为生民立命」?

被那四句话冲昏了头?

长孙无忌摇摇头。

他不信。

政治人物,尤其是走到这个位置的,没有谁是单纯的。

理想或许有,但必然与利益计算交织。

除非————太子有更大的图谋?

献出雪花盐,只是其中一步?

是用眼前的金山,换更长远的、更重要的东西?

可那是什么?

盐政话语权?

可盐道使是马周。

朝臣支持?

中下层官员或许更拥戴他了,但真正掌握实权的重臣、世家,只会更警惕,更看不懂他。

军心?民心?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头痛。

他发现自己算不过来这笔帐。

还有那个李逸尘。

他怎么可能算不清献盐这笔帐的得失?

他为什么不反对?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的主意?

可这主意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长孙无忌掀起车帘,望向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

街市依旧热闹,百姓往来,商贩叫卖。

许多店铺门口,还贴着褪了色的上元节官府告示,上面有太子发放雪花盐的消息。

他甚至看到,有一家新开的杂货铺柜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泥塑,模样依稀像是戴冠的太子,前面插着几炷香。

民间的狂热,是实实在在的。

而这种狂热,让长孙无忌感到了一丝不安。

储君声望太高,高到民间开始神化,这对帝王而言,是如鲠在喉,是夜不能寐。

陛下————真的能睡得着吗?

马车驶入崇仁坊,赵国公府邸就在眼前。

长孙无忌放下车帘,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了。

同一时间,中书侍郎岑文本的府邸书房内。

岑文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今日朝会的记录,还有一份《大唐政闻》。

报纸头版那四句话和一句诗,墨迹赫然。

他手中拿着一支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春日煦暖,书房内却有些清冷。

岑文本靠文才和实干得到提拔,如今官居中书令,参预机要,是朝中重要的实务派官员。

他素来以思虑缜密、处事稳重著称。

可今日太子献盐之举,也让他的思绪陷入了混乱。

从实务角度看,太子献出雪花盐技术,推动盐政改革,统一盐价并使之低于市价,这确实是惠及百姓的好事。

有利于民生稳定,长远看也能规范盐业,增加朝廷税收,虽然增幅有限。

马周能力出众,操办此事,应该能稳妥推进。

从政治角度看,太子赢得了巨大的民间声望和部分官员的由衷拥戴,其「仁君」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这对他巩固储位,无疑是有利的。

但————代价太大了。

而且,风险极高。

陛下会怎么想?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对权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掌控欲和警惕心。

太子如此声势,陛下内心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陛下为什么准了?

还同意「低价惠民」?

岑文本的目光,再次落到报纸那四句话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些话经过陛下御批,刊行天下。

陛下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态支持太子的理念?

还是————另有深意?

岑文本忽然想起,前几日陛下还准了房玄龄关于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的奏请。

让学子走出学堂,深入民间调研。

这一切,似乎隐隐有一条线串联着。

一条叫做「实务」,叫做「惠民」,叫做「长远」的线。

难道陛下和太子,在这条在线,达成了一种————默契?

或者妥协?

陛下放弃了靠雪花盐快速敛财的打算,转而支持太子「细水长流」「惠民固本」的盐政思路?

甚至,陛下自己也某种程度上认同了那四句话所代表的治国理念?

如果真是这样————

岑文本的心跳微微加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朝局的风向,可能正在发生某种深刻而缓慢的变化。

不再仅仅追求开疆拓土、赫赫武功,也开始注重民生根本、制度建设和长远稳定。

而太子,走在了这个变化的前面。

那么,献出雪花盐,就不是简单的「吃亏」或「沽名钓誉」,而是太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动这个变化,并将自己塑造成这个方向的引领者。

代价是眼前的巨利,收获的可能是未来的国策主导权和————历史定位。

这个想法让岑文本感到震撼。

但如果陛下并非真心认同,只是暂时妥协,或者有更深的算计呢?

岑文本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还是算不明白。

这对父子的心思,都太深了。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经过此事,太子在东宫之外的威望,尤其是民间和中下层官吏中的号召力,已经达到了一个连陛下都难以轻易动摇的地步。

而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政治能量,也蕴含着莫测的风险。

与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的困惑、警惕不同,许多中下层官员,尤其是那些年轻气盛、心怀理想的官员,则是另一番心境。

兵部职方司主事刘善,散朝后回到衙署,同僚们正在热议。

「太子殿下真乃我辈楷模!」一名年轻的员外郎激动道。

「不恋财,不恋权,心中装的只有天下百姓!那四句话说得多好!殿下这是以身践行——

啊!」

「是啊,想想那些世家豪族,整日里算计着兼并土地、垄断行市,与殿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还有陛下,能准此奏,也是圣明!看来朝廷是真的要下决心惠泽百姓了。」

「马周虽非东宫之人,但为人刚正,必能秉公办事。只要盐价能降下来,百姓得实惠,谁管盐道使是谁的人?」

「说得对!殿下此举,格局之大,非寻常政争可比。

「这是真正为万世开太平」的气象!」

刘善默默听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出身寒微,靠军功和才干升迁至如今职位,对民生疾苦多有了解。

太子献盐、降价惠民的举措,他打心底里赞同。

那四句话,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或许,跟着这样的储君,真能做一番不负平生所学、利国利民的事业?

而在另外一些地方,比如某些世家大族的府邸内,气氛则颇为微妙。

荥阳郑氏的郑元寿,正在与族中几位在朝为官的子弟饮茶。

「太子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

郑元寿慢悠悠地品着茶,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叔父,太子献出雪花盐,朝廷设盐道衙门,统一盐价,还要求低于市价,这对我们家族在河东的盐池生意,怕是有不小影响。」

一名担任太常博士的侄子皱眉道。

「影响是有的。」郑元寿点点头,「但未必是坏事。」

见众人不解,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太子声望太高了,高得吓人。民间已有人将他供为财神,这叫什么?这叫神化储君」。历朝历代,哪个被神化的太子,有好下场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是什么人?他会允许一个儿子,在民间的声望超过自己,甚至被百姓当成神仙拜?」

「现在或许不动,那是时机未到,或是有所顾忌。但这根刺,已经扎进陛下心里了。」

「父子之间,有了这根刺,还怕没有永无宁日的时候?」

几名子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会意的神色。

「至于盐利,」郑元寿继续道,「朝廷统一盐政,我们郑家的盐池自然要受影响。」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个机会。朝廷新设盐道衙门,总要用人,总要与地方打交道。」

「我们郑家深耕河东多年,人脉根基都在那里。」

「马周是能臣,但也是孤臣,到了地方,没有我们配合,他的新政能推行得下去?」

「到时候,该谈的条件,该争取的利益,一样不会少。」

「无非是从直接卖盐赚钱,变成从协助官府统销、运输、管理中分润罢了。钱或许少赚些,但更安稳,也更长久。」

「更重要的是,」郑元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太子和陛下因为这雪花盐、因为这声望,心生嫌隙,互相牵制,对我们这些世家而言,岂不是好事?」

「他们斗得越厉害,就越需要拉拢各方势力,我们的地位,反而更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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