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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天下人都能看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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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和赵武离开昌乐县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西。

狄仁杰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见闻。

第一天,他去了县衙,见了那个王书吏。

王书吏头上还裹著白布,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狄仁杰问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书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值夜。亥时前后,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出去看,县衙门口围了几十个人,手里拿着火把,喊着让明府出来。」

「明府出来了,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些人不听,越喊越大声。后来有人往帐房那边扔火把,一下就烧起来了。」

「明府让我去救火,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想拦住那些人。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人从后面打了我一闷棍。」

狄仁杰问:「那些喊话的人,你认识吗?」

王书吏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他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有几个说的像是州城那边的口音。」

州城那边的口音。

不是本地的。

狄仁杰把这个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远远看了赵家的宅子。

那宅子真大。围墙高得看不见里面,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比县衙还气派。

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了一下午,跟几个喝茶的老农闲聊。

「赵家啊,那可不是一般人。」一个老农压低声音,「听说和长安那边有旧,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狄仁杰问:「那新来的明府呢?」

老农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明府是个好官。他来之后,查了几次赵家的地。听说赵家藏着不少隐户,周县令想把他们注销来。那些隐户,种了十几年的地,没有籍,连个身份都没有。周县令说,要把他们注销来,让他们当正经百姓。」

「那后来呢?」

老农叹了口气:「后来就出事了。县衙被烧,周县令被抓走。赵家那边,又得意起来了。」

狄仁杰问:「那些隐户现在怎么样了?」

老农摇头:「谁知道呢。周县令被抓走之后,听说赵家又把他们压下去了。谁敢提登记的事,赵家就让人去警告。有几个想跑的,被抓回来打了一顿。」

狄仁杰沉默。

第三天,他趁天黑,摸到赵家宅子后面。

那里有几间低矮的土屋,住着赵家的佃户。

他敲开一家的门,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开的门。

狄仁杰说是路过的商人,讨口水喝。

那人让他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妇人缩在角落,眼神木然。两个孩子挤在另一边的草堆上,已经睡着了。

狄仁杰喝着水,和那男人聊了起来。

「种地辛苦吧?」

男人苦笑:「有什么办法,没地没籍,只能种人家的地。」

狄仁杰问:「怎么不去登记?听说朝廷新下了诏,可以让隐户登记落籍。」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说了。前些日子有人提这事,被赵家的人打了。我们家隔壁的,就是因为想去县衙问问,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狄仁杰心里一沉。

「县衙不是有县令吗?你们不去找县令?」

男人摇头:「新来的周县令,听说被抓走了。现在县里没人管这事。赵家说了,谁再提登记的事,就把谁赶走。我们没地没籍,被赶走就只能等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把身上带的几块干粮留给了那家人。

男人千恩万谢,但眼神里,全是绝望。

第四天,他又去找了王书吏。

这一次,王书吏愿意多说了。

「明府是个好人。他来之后,我们县衙的人都说,这回遇上个好上官了。他从不克扣我们的俸禄,有什么难处,他都帮着想办法。」

狄仁杰问:「他查赵家的事,你们知道吗?」

王书吏点头:「知道。他让我们摸过底,赵家至少藏了上百户隐户,占了上千亩地。

那些地,都是逃户留下的,按理该归县里,但都被赵家占了。」

「他打算怎么办?」

王书吏道:「他说要一步一步来。先派人去和赵家谈,让他们主动把隐户交出来,既往不咎。如果不谈,再想别的办法。」

「可还没等谈,就出事了。」

狄仁杰问:「那天晚上的事,你觉得是赵家干的吗?

王书吏犹豫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那些人从城北来,城北只有赵家。」

狄仁杰又问:「周县令被抓走之后,有人来问过你们吗?」

王书吏摇头:「来过。是上面来的大官,问了几个证人。那些证人,说的都是明府的坏话。我后来听说,那些证人,都是赵家的人。

狄仁杰眼神一凝。

他想起那天看见御史台的人进了赵家。

原来是这样。

第五天,狄仁杰又去了县衙旁边那条巷子。

这次他找到了李杂役的家。

李杂役伤得更重,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老婆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狄仁杰说了自己是王书吏的远房亲戚,来看看。

李杂役睁开眼,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明府是被害的。」

他老婆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狄仁杰制止了她,蹲到床边,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李杂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喊,出去看。明府站在门口,和那些人对峙。后来有人往帐房扔火把,我去救火,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我倒下之前,看见有几个人冲上去打明府。明府没有还手,只是护着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明府。」

狄仁杰沉默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杂役深深鞠了一躬。

「你放心,会查清楚的。」

那天晚上,狄仁杰回到客栈,把所有见闻整理了一遍。

长安城,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魏州的奏报。

周文方死了。

自缢。

他把奏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开口:「周文方死了。」

房玄龄道:「臣听说了。自缢,也算是畏罪。」

李世民看向他:「你怎么看?」

房玄龄道:「陛下,周文方激起民变,按律当绞。他自己也知道逃不过,自缢了结,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个体面。这事,就这么了了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臣同意玄龄的看法。周文方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接下来,该考虑昌乐县新县令的人选了。」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还要继续推行,昌乐县不能空着。」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昌乐县新县令的事,吏部尽快议个名单上来。」

三人躬身:「是。」

东宫,显德殿。

李承干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奏报的抄录。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周文方死了。

自缢。

他把奏报递给对面的李逸尘。

「先生且看。」

李逸尘接过,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面上无波。

看完后,他放下奏报,未发一言。

李承干等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擡起头,看向他,反问:「殿下以为,周文方此人,会自缢么?」

李承干一怔,未曾想先生会如此反问。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学生不知。学生与周文方素未谋面,只知他是经培训后外放的县令,彼时在长安表现尚可。其余,一概不知。」

李逸尘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是。殿下不识其人,臣亦不识。然则,此案有一处,臣以为颇蹊跷。」

李承干问道:「何处?」

李逸尘道:「自始至终,周文方未曾上过一道自辩的奏疏。」

李承干闻言一愣。

李逸尘续道:「周文方是殿下亲自选派出去的县令,若有冤屈,他理当上书自辩。即便不直呈陛下,也应上奏东宫殿下当初曾亲口许诺,遇有难处,可直达天听。」

李承干眉头紧锁,沉声道:「不错,学生确曾与他们说过,有何难处,可直接上书东宫。」

李逸尘道:「那敢问殿下,可曾收到过周文方的只言词组?」

李承干回想片刻,缓缓摇头。

李逸尘道:「出事之前没有,出事之后,更没有。殿下,这合乎常理么?」

李承干沉默不语。

李逸尘继续道:「若周文方当真激起民变,自知罪责难逃,或许会放弃辩驳。但若他是被人构陷,岂有不拼死鸣冤之理?」

「然而,从案发至今,长安城未收到他半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自知罪重,引颈受戮。其二————

他的声音,根本就递不出昌乐县。」

李承干眼神陡然一凝,沉声道:「先生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李逸尘微微摇头:「臣不敢妄断。但此案从头到尾,都太过顺遂了。」

「弹劾的奏章来得快,人证物证来得全,周文方死得也巧。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编排好的。」

李承干脸色愈发凝重。

他沉默良久,忽而擡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逸尘。

「先生,倘若周文方果有冤屈,学生绝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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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他是我的人。若是被害,我这个做主君的,就须得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李逸尘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殿下有此心,臣感佩之至。」

李承干又问:「可眼下案子已结,朝廷也已定论。我们想翻过来,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行?」

李逸尘道:「殿下宽心,臣已遣人去查了。」

李承干一怔:「遣人?遣的是谁?」

李逸尘道:「狄仁杰。」

李承干愣住了:「狄仁杰?」

李逸尘点头。

李承干眉头微皱,略有疑虑:「先生,学生并非不信你的眼光,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应遣一经验老道之人么?狄仁杰不过十五————」

李逸尘擡手,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且听臣一言。」

李承干凝神静听。

李逸尘缓缓道:「其一,狄仁杰年少,不惹眼。他去昌乐县,只当是游学的少年,不会引人警觉。若遣东宫属官,只怕刚入县境,便被人盯上了。」

「其二,狄仁杰心思缜密,善于观察。那日臣与他论及隐户之事,他所思所想,已远胜许多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此事,需得不是按部就班的查案,而是看清人情世故、察其真伪。」

「其三,臣让他去,不是让他去审案,是让他去看。看百姓的眉眼高低,看豪强的行事做派,看那几位证人到底是何嘴脸。他带回来的,是第一手的实情,是未经删改的真相。」

李承干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神色由疑虑转为赞同。

他默然片刻,终是点头道:「先生说得是。那便等他的消息吧。」

李逸尘道:「算来已近十日,若无意外,这几日便该回来了。」

长安城,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暗。

他刚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忽然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李公!李公冤枉啊!」

李逸尘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衫,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李逸尘的护卫已经上前,准备把他拉开。

李逸尘摆摆手,看着那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李公,小人是周文方的弟弟,周文安。家兄冤死,求李公做主!」

李逸尘愣住了。

周文方的弟弟?

他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几眼。

周文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逸尘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别跪着。」

周文安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

李逸尘看了看周围,道:「进去说。」

他把周文安带进宅子,进了书房。

福伯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

李逸尘让周文安坐下。

周文安坐下,但身体还在发抖。

李逸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文安深吸了几口气,开口说了起来。

「李公,家兄年前在长安候补,听了您的课。回去之后,他跟小人说,这回遇上真明师了,讲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道理。」

「后来太子殿下派他出去做县令,他高兴得几宿没睡着。他说,终于可以大干一场,报答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走之前,跟小人说,家里就托付给小人。」

周文安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可是没想到————」

李逸尘沉默。

周文安继续道:「李公,家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小人最清楚。」

「他从小就孝顺,母亲生病,他日夜守着,药都是自己先尝了再喂。他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发过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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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苛政扰民?怎么可能逼得百姓聚众闹事?」

他擡起头,看着李逸尘,眼神里全是恳求。

「李公,小人知道,家兄的案子已经定了,人都死了。」

「但小人就是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事。小人求您,求您帮帮家兄,还他一个清白。」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文安,我问你,你兄长最近可给你们写过信?」

周文安摇头:「没有。他走之后,就给家里来过一封信,说一切都好。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李逸尘又问:「出事之后,有人来问过你们吗?」

周文安道:「刑部的人来过。他们宣读了家兄的罪状,说他激起民变,畏罪自缢。但他们没有为难我们,说陛下开恩,不追究家人。」

李逸尘点点头。

周文安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

「李公,小人知道,您位高权重,犯不着管这种事。但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今长安城的各个衙门都不收小人的状子。」

「家兄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您,他说您是真正的能臣。小人想来想去,只能来求您。

「」

李逸尘把他扶起来。

「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周文安重新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李逸尘。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文安,你听着。你兄长的事,我早就觉得不对。」

周文安愣住了。

周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公,您————您真的觉得家兄是被冤枉的?」

李逸尘点头。

「对。我信你兄长不是那种人。」

周文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激动的眼泪。

他扑通一下,又要下跪。

李逸尘拦住他。

「别跪了。你听我说。」

周文安点头。

李逸尘道:「这件事,我会管。但你要听我的,现在立刻回家,不要再到处告状。也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周文安愣住了。

李逸尘道:「你兄长的事,背后没那么简单。你到处告状,只会打草惊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着消息。」

周文安有些犹豫。

李逸尘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你兄长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文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李公,小人————小人记下了。小人回去等消息。」

李逸尘点点头,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李逸尘忽然叫住他。

「周文安。」

周文安回头。

李逸尘道:「我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家。这几天,你们家附近会有人盯着。你别怕,那是保护你们的人。」

周文安愣住了,然后眼眶又红了。

「李公————小人————小人不知道怎么谢您————」

李逸尘摆摆手。

「去吧。记住,什么也别做,等着就行。」

周文安走了。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

福伯已经换了新的茶。

李逸尘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周文方的弟弟来了。

他说的那些话,和李逸尘心里想的,一样。

周文方这样的人,不会激起民变。

那他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只有等狄仁杰回来。

书房门被推开了。

李诠走了进来。

李逸尘站起身:「阿耶。」

李诠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那个人,是周文方的弟弟?」

李逸尘点头。

李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他来找你做什么?」

李逸尘道:「他觉得他兄长是冤枉的。」

李诠道:「你觉得呢?」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阿耶,儿子也觉得这事不对。」

李诠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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