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谋划(2/2)
「下官出使过天竺。下官在中天竺被叛军围困的时候,想过一件事——如果那时候,朝廷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吐蕃边上,能随时南下救援,该多好。」
「可是没有。为什么?因为太远了。从长安到天竺,走了将近一年。等援军到了,我早就成白骨了。」
他看着李逸尘。
「西洲也是一样。从关中到西洲,两千多里路,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得两三个月。」
「如果西洲遇到了突发情况,比如突厥人或者当地胡人叛乱,或者粮道被大雪封死导致关中的粮食运不过来。」
「到那时候,西洲的老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
「李右庶子,下官不是跟你擡杠。下官是真怕。怕天有不测风云。」
「怕西洲这五万条人命,押在一条两千多里的运粮路上——万一这条路断了,五万条人命,就没了。」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李逸尘站在那里,听完了王玄策的话。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王玄策把话说完,让这些担忧全部摊在太阳底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王公说得对。」他说,「这些话,太子殿下也说过。」
王玄策微微一怔。
李逸尘说:「在东宫的时候,太子殿下问了我跟王公同样的问题——如果粮道被断怎么办?如果突厥人作乱怎么办?如果关中自己都缺粮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当时的回答,现在也可以再回答一遍。」
「第一,常平仓里的存粮,至少要囤够一年以上的口粮。这是底线。底线不能破。」
「第二,河西走廊沿途设粮仓,每个粮仓囤积的粮食,至少能支撑当地驻军和百姓三个月。」 「这些粮仓既是为了转运,也是为了备急。」
「第三,太子殿下已经在谋划——在河西走廊沿线增设烽燧和驿站,加强巡逻,确保粮道畅通。」
他看了看王玄策,又看了看崔敦礼。
「二位,你们担心的这些东西,太子殿下都想到了。」
「殿下不是坐在长安的暖阁里凭空想像的人。」
「殿下知道边地有多苦,知道运粮有多难,知道一旦出事后果有多严重。」
「正因为知道这些,殿下才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谋划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稳得像一块石头。
「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需要一步一步来。」
「但第一步,必须从今天的西洲开始。必须有人在这里说,西洲,可以不种粮食。」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周围只有风声。
戈壁滩上的风,永远不停。
王玄策沉默了。
他在河西走廊上见过那些荒废的驿站,见过沿途白骨。
若真有粮仓驿站连成线……
「那西洲呢?」崔敦礼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擡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李逸尘。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不知何时散去了许多,露出底下精明锐利的光。
「若这条线真建成了,西洲的命脉就彻底系在商路上了。」他顿了顿。
「谁来管这条商路?」
李逸尘与他对视了一瞬。
来了。 崔敦礼不是在问「能不能建成」,他是在问「谁来管」。
这不是担忧,这是在算帐。
「此事尚需朝廷定夺。」李逸尘不动声色。
「太子殿下已命人在整理江南水田数据,年底之前,应该能拿出初步章程。」
「年底。」崔敦礼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目光微微闪烁。
他是即将卸任的西洲黜陟使。
按原定安排,交接完成后就该启程回长安述职。
但「年底」……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江南,关中,西洲,三条线,三块地盘。
哪块归谁管,哪条线经过谁的地界,利益怎么分?
这里面有多少文章可做? 有多少位置可以安插人手?
有多少资源可以从手中流过?
崔敦礼在西洲待了两年。
西洲如果变成经济作物产区加丝绸之路枢纽,那西洲黜陟使的位置,将不再是「边地发配」,而是一个油水极大的肥缺。
而他崔敦礼,是眼下整个大唐最熟悉西洲情况的人之一。
他在西洲经营的人脉——康祖延、安归善、马守信这些本地豪强,还有那些胡商商队、掏拓所的管水官、各地屯田的屯官……
这些人,这些关系,全都握在他手里。
李逸尘的规划越宏大,他手中这些筹码就越值钱。
「李右庶子。」崔敦礼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下官在西洲两年,只看见了缺水、缺粮、缺人。今日听你一番话……倒是让下官开了眼。」
他拄着竹杖站起身。
「这西洲,下官待了两年,原以为已经看透了。」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东西没看够。」
他转头看向王玄策,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使君,交接的事不急在这两三天。下官还想再多走几个地方,再……看几眼。」
王玄策刚要说什么,崔敦礼已经拱手:「天色不早了,下官先行告辞。」
竹杖敲地的声音哒哒远去。
毡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玄策看着晃动的门帘,皱眉道:「这位……方才还在反对,怎么突然又说要再看看?」
李逸尘笑了笑。
「因为他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盘棋里,他能占到什么位置。」
王玄策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是说——」
「崔敦礼是清河崔氏的人。」李逸尘说。
「世家子弟,最擅长的就是在朝堂布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方才他问的那些话——谁来管商路、谁负责调度、河西粮仓归谁管辖——每一个问题都是在算帐。」
王玄策不明所以,问到:「那李右庶子为何将这番话说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