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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这叫人间炼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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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

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奏疏堆了三摞,他批了一个时辰,也只动了小半。

「王德。」

内侍监王德悄步上前:「陛下。」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

李世民「嗯」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疏,王德却没退下,反而又近了一步。

「陛下,贞观学堂那边送了东西来。」

王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点小心。

「是李右庶子今日讲课的讲稿。学堂那边说————李右庶子今日讲的,和往常不太一样。」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

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把那位李师的话奉若圭臬,他早有耳闻。

上次他去学堂,亲耳听见那些学子的争论,确实让他耳目一新。

可「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收回手,靠向椅背。

「拿来看看。」

王德转身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叠纸回来,双手呈上。

讲稿不厚,二十来页,抄写得工整。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眼神还带着批阅奏疏后的疲惫。

但几行之后,他的目光凝住了。

「————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关押于不同囚室,无法互通消息。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

「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伙,而同伙不认罪,则认罪者立即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

「若两人都认罪,则各判八年————」

李世民读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当年审问那些谋反的臣子,审问那些贪墨的官吏,用的就是这套把戏。

分开审,逐个击破。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招,因为他们怕怕同伴先招了,自己落个死罪。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深的道理。

他继续往下看。

「————无论对方如何选择,自己选择认罪,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这,便是优势策略」

「————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对方背叛,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此乃囚徒困李世民放下讲稿,闭上眼睛。

囚徒困境。

这个词,太贴切了。

他想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些结盟的诸侯,那些称兄道弟的豪杰。

今天歃血为盟,明天刀兵相向。

谁都想让盟友去挡刀,谁都想保存实力。

最后呢?

被他一锅端了。

他们不信任彼此。

他们也确实不该信任彼此。

因为背叛的收益太大,而惩罚太轻。

李世民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深。

「零和博弈。」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总和为零。

战场厮杀,朝堂党争,商贾竞价,皆是零和。

「重复博弈。」

若博弈反复进行,合作便可能自发产生。

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背叛你。

大家为了长远利益,反而会选择合作。

「增量」

一把饼做大,让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争了。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的财富就多了。

李世民看到「分工」那一节时,忽然想起贞观初年的事。

那时他刚登基,百废待兴。

他问魏征,怎么才能让百姓富起来?

魏征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照做了。

可他从没想过,让农民只种地、让工匠只打铁、让商人只贩货,这本身就是一种效率。

他想起贞观四年,关中丰收,粮价跌到斗米三四文。

他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那时他只是觉得,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

从没想过,这背后是曲辕犁的改良,是水利的修缮,是分工的细化。

他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翻到了那一段。

————贞观十三年,天下户约三百万,口约一千五百万————」

「————若无大变,人口滋生。三十年之后,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六十年之后,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九十年之后,口约五千余万。一百二十年之后,口约七千余万————」

「————贞观十三年,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百年之后,即便竭力开垦,至多一千六百万顷————」

「————若人口至七千万,人均占田二亩三分。若人口至两万万,人均占田八分————」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纸张微微发皱。

人均八分田。

八分田能产多少粮?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可他不是不知农事。

八分田,就算全是上等田,也不过两石四斗。

两石四斗粮,够一个人吃一年吗?

勉强够。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够。

根本不够。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秦始皇。

那个扫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自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万世?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手中的讲稿。

万世。

秦始皇想要万世,可他只传到二世。

汉高祖想要万世,传到两百年,就出了王莽。

光武帝想要万世,传到一百多年,就出了黄巾。

没有一个王朝能逃出这个循环。

因为这是铁律。

人口滋生,土地有限,人均占田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吃。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李逸尘最后的总结。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存量之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时,要想着怎么让代价最小。增量之事,再难也要做————」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李世民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预算会议。

他想修驰道,修边镇,扩建宫苑街市。

太子要支持新农具,要帮县衙化债,要留着钱生钱。

他以为那是父子之争,是理念之争,是权力之争。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做的是存量。

太子做的是增量。

他想要的东西,用一次就没了。

钱花了,路修好了,可那路不会自己生钱。

那钱就没了。

太子想要的东西,能生钱。

农具下去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就能增加。

县衙的债还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信誉就高了。

钱花出去了,可它能生回来。

他想起贞观初年,他听魏征的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那时他做的是存量还是增量?

那时是做增量。

百姓负担轻了,愿意种地了,人口滋长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增加了。

那是增量。

可他什么时候开始做存量的?

他不记得了。

也许是贞观十年,国库渐丰,他想做的事就越来越多了。

修洛阳宫,修永安宫,修玉华宫。

他以为那是盛世气象。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是存量。

钱花出去就没了。

李世民拿起讲稿,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想起贞观十一年,他下诏修洛阳宫。

那时有大臣反对,说「劳民伤财」。

他听了,但最后还是修了。

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但李逸尘知道。

所以他讲了这一课。

他讲给那四百学子听,也讲给他听,讲给长孙无忌听,讲给房玄龄听,讲给所有在预算会议上争来争去的人听。

李逸尘是对的。

他没法不承认。

李世民把讲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能想像到,此刻长孙无忌府上,房玄龄府上,岑文本府上,那些老狐狸们,正在读这份讲稿。

他们应该和他一样,震惊,沉默,然后深思。

李逸尘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能把人心琢磨透了,能把历史抽丝剥茧,能把规律一条条摆在你面前,让你没法反驳。

你只能承认—他说得对。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逃不掉。

他的子孙也逃不掉。

除非————

除非做增量。

让粮食多起来,让分工细起来,让总产出大起来,让饼大起来。

可增量能做多久?

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

到了极限,到了上限,怎么办?

李逸尘说,他不知道。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谁能知道?

也许没人知道。

但李逸尘至少告诉了他一件事。

分清楚什么是存量,什么是增量。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这个道理,他懂了。

可他懂了,有什么用?

他能不做存量吗?

驰道要修,边镇要固,宫殿要建。那些都是存量,可那些事,不做不行。

不做,边疆不稳。

不做,政令不通。

不做,天威不显。

有些存量,是非做不可的。

那怎么办?

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尘最后那句话「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守存人的心。

找两难的衡。

做存量的时候,要想着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人活得更难。

要在两难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当皇帝二十多年,他以为他什么都懂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懂。

那些数字,那些规律,那些道理,李逸尘用了二十页纸,就把他治了二十多年的江山,说透了。

他忽然有些嫉妒太子。

太子有李逸尘。

而他,有什么?

有房玄龄,有长孙无忌,有魏征。

可魏征死了。

房玄龄老了。

长孙无忌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王德在殿外候着,不敢进来。

他能感觉到,今夜陛下心里有事。

那件事,是李逸尘那二十页纸带来的。

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能让陛下坐这么久,一动不动,一定不是小事。

戌时三刻。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份讲稿,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

然后他放下,擡起头,对着殿外唤了一声。

「王德。」

王德应声而入:「陛下。」

「告诉太子,他的那些项目,准了。从军费里调。」

王德又是一愣。

从军费里调?

这不是打兵部的脸吗?

但他还是不敢问,只躬身应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王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李逸尘讲的那个囚徒困境。

两个人,分别关押,互不信任,最后都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和太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防着太子,太子防着他。

他猜忌太子,太子猜忌他。

最后呢?

最后会不会也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逸尘今天讲的这一课,不只是讲给那四百学子听的。

也是讲给他听的。

让他想明白,怎么破这个局。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庆幸李逸尘愿意讲这一课。

庆幸自己还能听得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预算的事定了。

太子赢了,他输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输赢的感觉。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也许,这就对了。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长孙无忌府。

书房里点着六支蜡烛,照得满室通明。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讲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有时几行字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

「囚徒困境」那一节,他看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

那些结盟,那些背叛,那些站队,那些选边。

每一次他都在算——算谁会赢,谁会输,算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

可他从没想过,这背后有这么清晰的逻辑。

李逸尘用一个例子,就把这一切说透了。

他继续往下看。

「零和博弈」那一节,他看了一遍就懂了。

他太懂了。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争了一百多年。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他长孙家在关中占了那么多地,朝廷的赋税能收上来多少,他心里清楚。

这就是零和。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

没有中间地带。

可李逸尘说,零和可以破。

破的办法,是做增量。

做增量?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帮陛下打天下,那是增量吗?不是。

那是存量争夺。

打下天下,地盘就那么大,权力就那么多。

陛下赢了,所以他成了宰相。

李建成输了,所以成了黄土。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是增量吗?

可能是。

贞观初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人口增长了,粮食增产了,这是增量。

可后来呢?

后来他帮陛下争,和房玄龄争,和魏征争,和萧瑀争,和所有能争的人争。

争什么?

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

那是存量。

你圣眷隆一点,我就淡一点。

你多管一件事,我就少管一件事。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这一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存量争夺,做了多少增量创造?

他不知道。

他往下看。

看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人均二亩三分。

人均八分田。

那些数字,冷冰冰的,一个一个砸过来。

他想起长孙家这些年买的地。

丰年买,灾年收,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可李逸尘说,世家的田产越来越多,自耕农的田产就越来越少。

等到自耕农都没地了,就只能造反。

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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