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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这叫人间炼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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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他忽然有些发冷。

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能」,原来只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只要饼不够分,怎么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他想起贞观四年,他随陛下巡幸洛阳,路过一片荒芜的村庄。

陛下问他,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说,前朝末年,战乱死了太多人,村庄就荒了。

陛下叹息了一声,说「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他当时没多想。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不是兵者凶器,那是王朝循环的必然。

人口太多,土地太少,饼不够分,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睁开眼,看向讲稿的最后几页。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这一辈子,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存量,有多少是增量?

他帮陛下争天下,那是存量。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里面有增量。

可他帮陛下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那些全是存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存量做得多,增量做得少。

因为他老了。

老了的人,总想守住手里那点东西,总想多争一点是一点。

可年轻人不一样。

年轻人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有未来。他们愿意做增量,愿意等,愿意让饼慢慢变大。

李逸尘是年轻人。

太子也是年轻人。

而他,和房玄龄,和萧瑀,和高士廉,他们都是老人。

老人守存量,年轻人做增量。

这也许就是李逸尘想告诉他们的。

长孙无忌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李逸尘是对的。

他不得不承认。

房玄龄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房玄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因为他要的不是细节,是框架。

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看完了。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宰相,自认为阅人无数,自认为洞察人心。

可今天他才发现,有一个人,他始终看不透。

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每次出手,都能让他感到意外。

这次,尤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逸尘的时候。

那时李逸尘还只是个伴读,站在太子身后,垂着眼,一言不发。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能讲出这样一番话?

房玄龄摇了摇头。

天意,还是人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要变了。

岑文本府。

书房里也亮着灯。

岑文本有夜读的习惯,灯要点得亮亮的,不然眼睛受不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但他不是在细读。

他是在反复看那几段话。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产出增加。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齐国管仲,四民分业,各居其处。

结果齐国富了,成了霸主。

他想起江南的那些织户。

种桑的只管种桑,养蚕的只管养蚕,缫丝的只管缫丝,织绢的只管织绢。

各做各的,最后出来的绢,又好又多。

这就是分工。

李逸尘把这个道理讲透了。

戌时三刻。

褚遂良府邸,书房。

灯烛点了四支,照得满室通明。

褚遂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讲稿,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得很慢。

不是像房玄龄那样快读框架,也不是像长孙无忌那样细品权谋。

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读一段,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在心中反复咀嚼。

读到「囚徒困境」时,只觉得这词用得太精准了。

读到「零和博弈」时,他想起朝堂上那些争论。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你多我就少,你赢我就输。

他从政多年,见惯了这种争斗,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有如此清晰的逻辑。

读到「增量」时,他眼睛亮了。

增量。

把饼做大。

这个词太妙了。

他想起岭南那些贫瘠的土地。

若是能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亩产也能增加。

这也是增量。

他越读越兴奋,越读越觉得,李逸尘这个人,简直是个怪物。

那些道理,他褚遂良读了三十年书,想了三十年,也没想得这么透彻。

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能用二十页纸,把治国的根本说透了。

可读到后面,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读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人均二亩三分。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心头发颤。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百姓富庶,人口滋长。

到了武帝后期,户口减半。

东汉光武中兴,人口恢复。

到了桓灵之世,流民遍地,黄巾四起。

隋朝开皇年间,府库充盈。

到了大业末年,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他以前读史,只当那是天命,那是气数。

可李逸尘告诉他,不是天命,不是气数,是规律。

是人口滋生、土地有限的必然结局。

褚遂良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最近最常念叨的那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的理想,是他一生的追求。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开太平?

按照李逸尘的推算,万世之后,人均八分田,两石粮。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就乱了。

乱了,就死了。

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这叫太平?

这叫人间炼狱。

褚遂良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理想破灭。

他这辈子,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谏了那么多言,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万世开太平。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太平?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他睁开眼,又拿起讲稿,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褚遂良放下讲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

想那些数字,想那些规律,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想自己的理想,想自己的恐惧。

想如果李逸尘是对的,那他这辈子追求的是什么?

想如果李逸尘是错的,那他为什么无法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老管家应声而入:「阿郎有何吩咐?」

褚遂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备车。我要出去。」

老管家一愣:「阿郎,这都戌时了————」

「备车。」褚遂良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老管家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褚遂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讲稿,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只知道,今晚要是不去,他睡不着觉。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正在书房里看书。

今日讲了一整天的课,回来后又处理了几件东宫的文书,他本已有些累了。

但睡前读几页书,是他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郎君,有客到访。是褚公。」

李逸尘手中的书顿了一下。

褚遂良?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放下书,起身向外走去。

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前,果然看见褚遂良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袍子,头发也束得随意,显然是从家里匆匆出

来的。

「褚公。」李逸尘拱手,「这么晚了,您怎么————」

「逸尘。」褚遂良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老夫今晚若不来,睡不着觉。」

李逸尘看着他。

一个正直壮年的人自称老夫,让李逸尘也感到了一丝亲切。

褚遂良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褚公请进。」李逸尘侧身引路。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福伯已经掌了灯,又奉上两盏热茶,然后悄悄退下,掩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李逸尘请褚遂良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他没有先开口。

他知道,褚遂良大半夜跑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褚遂良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逸尘,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钦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终于,他开口了。

「逸尘,你今日在学堂讲的那一课,老夫看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讲稿,放在案上。

李逸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人口与土地————老夫读了三十年书,自问还算有些见识。」

「可今日读你这讲稿,老夫才发现,这三十年,老夫白读了。」

李逸尘微微欠身:「褚公过誉了。逸尘不过是把一些道理,说得清楚些罢了。」

「清楚?」褚遂良苦笑,「你这哪里是说得清楚,你这是————你这是把治国的根子刨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老夫今晚来,不是为了夸你。老夫来,是因为老夫心里有一个结,解不开。」

李逸尘看着他:「褚公请讲。」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夫最近最常念叨的一句话,你应当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这话,前半段是太子殿下说的,后半段是你补的。从那以后,老夫就把它刻在心里。老夫这辈子,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老夫劝谏陛下,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得罪同僚,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写了那么多文章,也是为了这个目标。」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今日读了你的讲稿,老夫忽然发现,这个目标,可能是个梦。」

李逸尘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你方才算的那笔帐,老夫反复看了三遍。人口滋生,土地有限。」

「百年之后,人均二亩三分。千年之后,人均八分田。」

「不够吃,就抢。抢完了,就乱。乱了,就死。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这是你说的。」

他盯着李逸尘:「若真是这样,那万世之后,是什么?」

「是人吃人的炼狱。」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褚公,逸尘所言只是推演。万世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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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推演,有道理。」褚遂良摇头。

「老夫想了很久,想不出哪里不对。人口会增长,土地不会增长。这是铁律。那万世之后,就是不够吃。不够吃,就是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老夫不怕死。老夫怕的是,这辈子追求的东西,是个笑话。」

李逸尘看着他。

灯光下,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谏议大夫,此刻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

他不再像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只是一个被问题困扰的读书人。

「褚公,」李逸尘缓缓道,「何必执著于万世之后?」

褚遂良愣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道:「万世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逸尘方才说的,只是推演,不是预言。」

「真到了那一天,也许有新路,也许没有。」

褚遂良的声音高了起来。

「读书人立了志向,就要为那个志向奋斗一辈子。」

「若那个志向根本不可能实现,那我们奋斗的是什么?我们读的书,写的文章,谏的言,又有什么用?」

他盯着李逸尘:「逸尘,对老夫这样的人来说,志向就是命。志向没了,命就没了。」

李逸尘沉默了。

他看着褚遂良,忽然有些明白。

褚遂良不是来问问题的。

他是来求一个答案的。

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的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褚公,」李逸尘开口,声音很轻,「您方才说,为万世开太平。那您想过没有,什么是太平?」

褚遂良一愣。

李逸尘道:「太平,是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个状态,能永远持续吗?」

「不能。因为世事变幻,人心浮动,总会出问题。所以历朝历代,都有兴衰。这不是因为谁无能,是因为这是规律。」

「可您说的「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要一个永远的太平。」

「您要的,是一个让后人有希望的目标,一个让今天的人愿意去努力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逸尘所言那些,不是在告诉您,万世之后一定是炼狱。」

「是在说,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万世之后,可能真的是炼狱。」

「可如果我们做了呢?如果我们在这一百年里,把饼做大了呢?如果在那一百年里,又找到了新的路呢?万世之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褚遂良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李逸尘继续道:「您说志向是命。逸尘也有一句话,想送给您。」

「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浑身一震。

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是《论语》里的话。子路宿于石门,晨门问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孔子明知天下无道,却仍周游列国,明知理想难成,却仍不放弃。

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公,」李逸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追求万世太平,这没错。可您要知道,万世太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需要一代一代人,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

「今天修一条水渠,明天推广一架新犁,后天多办一所官学。这些事看起来小,可它们能让百姓多收一石粮,能让孩童多读一本书。一石粮,一本书,累积起来,就是太平的根基。」

他看向褚遂良。

「您今天做的事,可能看不到结果。可您的子孙会看到。您今天种的树,可能长不到参天,可您的后辈能乘凉。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怔怔地听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逸尘,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明白。可老夫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说得对,太平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做。可如果按你算的那笔帐,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到那一天,我们做的这些事,还有什么用?」

「如果注定是炼狱,那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白费力气吗?」

李逸尘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褚遂良今晚真的睡不着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褚公,您刚才说,逸尘算的那笔帐,您找不出破绽。那逸尘再给您算一笔帐。」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时间。」他指着那条线。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曲线,从低到高,再降到低,再升到高。

「这是治乱兴衰。」

褚遂良盯着那条曲线。

李逸尘道:「您方才担心的,是这条曲线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高的时候,人口多,土地不够。低的时候,人口少,土地够。然后人口再长,土地再不够,循环往复。」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可您想过没有,这条曲线,不是一直不变的。它在变。」

他又画了一条新的曲线,比刚才那条更高了一些。

「您看,这是加了农具改良之后的曲线。亩产高了,能养活的人多了,曲线的高点,就比之前高了。」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水利之后的曲线。」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分工之后的曲线。」

褚遂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指着那些曲线。

「您看,虽然它还是高高低低,可它的高点,在一点一点往上移。第一次高点,能养活一千万人。第二次高点,能养活两千万人。第三次高点,能养活三千万人。」

「每一次往上移,都需要我们做那些小事」。修水渠,推广农具,办官学,精耕细作。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就能让这条曲线,一点一点往上移。」

他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说的万世太平,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状态。」

「它是一个过程,是让这条曲线的高点,越来越高,越来越接近那个永远太平」的可能。」

「也许永远达不到。可每往上移一点,就离炼狱远一点。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条曲线。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不是在否定他的理想。

李逸尘是在告诉他,怎么实现这个理想。

不是一蹴而就,是日积月累。

不是万世之功,是代代之功。

不是知其不可而不为,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擡起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褚公请讲。」

褚遂良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如果那条曲线的高点,再怎么也上不去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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