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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中央事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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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尘的话音落下,显德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承干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逸尘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李承干。

李承干想了想,道:「刺史本是监察官。汉武帝时分天下为十三州部,设刺史,秩六百石,以六条问事,监察郡守。」

李逸尘点头。

「殿下说得不错。汉代的刺史,品秩不高,权力却大。」

「他们的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员,查察豪强不法。每年八月巡视所部郡国,岁末回京奏报。」

「他们不处理具体政务,不干预地方行政,只负责看」。

他顿了顿。

「可到了东汉,刺史的地位开始变化。因战乱频起,刺史逐渐掌握兵权,成为一州的

军政长官。」

「到魏晋南北朝;刺史已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品秩升至二千石;甚至更高。」

李承乾道:「学生读史书时也注意到这一点。刺史从监察官变成行政官,是逐步演变的。」

李逸尘道:「殿下说得对。演变的过程,其实就是中央和地方博弈的过程。」

「中央需要有人监察地方,可监察官如果长期待在地方,就会和地方势力产生联系。」

「他今天查这个豪强,明天查那个郡守,查着查着,就发现自己也需要人帮忙。帮忙的人是谁?是地方上的吏员,是地方上的豪强。」

「一来二去,他和地方上的人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查起来就不那么狠了。不那么狠了,中央就觉得他不顶用了。」

「可换一个人来,也是一样。只要他在地方上待着,就会被地方上的人同化。这是人性,改不了的。」

李承干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隋朝,文帝统一天下后,面临一个问题。」

「地方上的权力太大,刺史手握军政大权,和中央对抗。文帝怎么解决?他废郡,以

州统县,把地方行政层级简化。可刺史的权力还在。」

「到了本朝,陛下沿袭隋制,设州县两级。州刺史,从三品到正四品下不等,掌一州军政。下有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佐官。」

他顿了顿。

「殿下,臣说这些,是想让殿下明白一件事。」

李承乾道:「什么事?」

李逸尘道:「刺史这个官职,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内核逻辑——

————它代表中央监察地方。」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

「汉武帝设刺史,是要他们替朝廷看着地方。可到了后来,这个逻辑变了。刺史变成了地方上的最高长官,成了地方势力的代表。」

「为什么会变?因为地方势力太大了,中央管不住。中央需要有人去管,可派去的人,慢慢就变成了地方上的人。这是权力结构的必然。」

李承干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道:「殿下想一想,魏州那个郑文和,在魏州待了多少年?七年。」

「七年时间,他能把州衙上下变成自己的人。他靠的是什么?是朝廷给他的权吗?

是,但也不全是。」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待得够久。久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魏州的刺史,他是说了算的人。久到所有人都习惯听他的话,而不是听朝廷的。」

李承干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像魏州这样的地方,天下有多少?臣不知道。但臣敢说,肯定不止魏州一个。」

「官员们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和地方势力勾结。他们欺上瞒下,把朝廷的政令变成一纸空文。」

「朝廷要查,他们就捂盖子。捂不住了,就找替死鬼。周文方这个案子,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顿了顿。

「幸亏狄仁杰去了一趟,幸亏报纸登了出来。要不然,这个案子就结了。周文方白死,那些做局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

「先生,学生明白你的意思了。魏州的事,不是孤立的事。它是地方势力坐大的一个缩影。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查几个案子没用。要从根子上治理。」

李逸尘点头。

「殿下说得对。要从根子上治理。」

李承干看着他。

「怎么治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一瞬间,他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唐朝灭亡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节度使制度。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中央失控。

可那是中晚唐的事。

现在是贞观十八年,节度使还没有成为大患。

但地方势力和中央的矛盾,已经存在了。

刺史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个势力,今天还只是欺上瞒下,明天就可能对抗朝廷。

历史已经证明,这个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事。

李逸尘收回思绪。

他看着李承干。

「殿下,臣有一个想法。」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县一级的事权划分,已经在做了。这是第一步。可光有这一步,不够。」

李承乾道:「不够?」

李逸尘点头。

「不够。县衙的事权,是在县里。可县衙上面,还有州衙。州衙的事权,如果不重新划分,地方势力还是能坐大。」

他顿了顿。

「殿下想一想,周文方在昌乐县做事,动的是谁的利益?是赵家的利益。可赵家为什么能动?因为赵家背后,有州衙的人撑腰。」

「那个司马,能安排证人,能让县丞主簿配合,能让崔文秀的查案走偏。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在州衙里的权力。」

「这个权力,是朝廷给他的。可他用来做什么?用来对抗朝廷。」

李承干的眼神变得凝重。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现在的制度,刺史、长史、司马,都是朝廷任命的。」

「可这些人一旦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们今天欺上瞒下,明天就敢对抗朝廷。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换人没用。换一个,来一个,只要制度不改,结果都一样。」

李承乾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臣的意思是,要加强州一级的事权划分,同时引入新的力量,让地方势力不能一家独大。」

李承乾道:「怎么引入?」

李逸尘道:「创建州议会。」

李承干愣住了。

州议会?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李逸尘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理解。

「殿下,臣说的议会,不是朝廷的议会。是地方的议会。让地方上的士绅豪族、工商百姓,选派代表,参与州里的一些政事。」

李承干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这————这合适吗?」

李逸尘道:「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李承干点了点头。

李逸尘开始讲。

「殿下,臣说的议会,不是让地方上的人来管州衙的事。是让他们来讨论州里的事。」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钱该花在哪里,不该花在哪里。」

「这些事,以前是刺史一个人说了算,最多和长史、司马商量一下。」

「可这样一来,刺史的权力太大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管他。他想和地方势力勾结,也没人能拦他。」

「可如果有了议会,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承乾道:「怎么不一样?」

李逸尘道:「议会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利益。有地主,有商人,有读书人,有普通百姓。」

「他们坐在一起,讨论一件事。地主想少交税,商人想让官府修路,读书人想让官府办学堂,百姓想让官府减免徭役。」

「这些人,谁说了都不算。他们只能争,只能辩,只能妥协。」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博弈。」

李承干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还记得臣以前讲过的博弈论吗?」

李承干点头。

李逸尘道:「议会,就是一个博弈的场所。各方利益在里面碰撞,最后达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这个结果,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不坏的。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每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都妥协了。」

李承干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再想,如果有了议会,刺史想做什么事,就得去议会里说。他要说服那些人,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做了对谁有好处,钱从哪里来。」

「那些人听了,会问问题,会质疑,会反对。刺史得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说服。

说服不了,这事就做不成。」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刺史的权力就被限制住了。他再想和地方势力勾结,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议会里的人,不全是地方势力的人。有商人,有读书人,有百姓,这些人各有各的利益,不会都听他的话。」

李承干沉默。

他在消化李逸尘说的这些。

过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这个议会,怎么组成?」

李逸尘道:「臣想,可以由州里自己推选代表。按界别分。」

李承乾道:「界别?」

李逸尘点头。

「比如,工、商界多少人,员外郎多少人,读书人多少人,地主多少人,普通百姓多少人。每个界别,推选自己的代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寒门代表。」

李承干眉头一挑。

李逸尘道:「寒门代表,要格外严格审核。因为寒门的名额,很容易被其他势力的人冒充。」

「一个读书人,可以说是寒门。一个地主,也可以说是寒门。要有明确的审核标准,不能让人钻空子。」

李承干想了想,道:「这个议会,有多少人合适?」

李逸尘道:「臣想,一百人左右。太多,议而不决。太少,代表性不够。」

李承干点了点头。

他又问:「这个议会,权力有多大?」

李逸尘道:「议会的权力,要明确划定。不能让他们管太多,也不能让他们什么都管不了。」

他顿了顿。

「臣想,议会可以讨论的事,包括州里的赋税征收、徭役摊派、工程建设、官学设置这些。都是和百姓切身相关的事。」

「议会讨论之后,形成意见,交给刺史参考。刺史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如果议会多数反对的事,刺史非要硬做,就要上报朝廷。」

李承乾道:「上报朝廷?」

李逸尘点头。

「朝廷是最终的裁定者。如果刺史和议会闹僵了,朝廷可以派人去查,可以调解,可

以裁决。」

他顿了顿。

「殿下,这样一来,朝廷的事权,反而变少了。可朝廷的影响力,变大了。」

李承干不解。

李逸尘道:「殿下想一想,以前朝廷要管地方,怎么管?只能靠派去的人。可派去的人,到了地方,慢慢就变成地方上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议会,地方上的事,地方上自己讨论。朝廷不用管那么多具体的事,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做最后的裁决。」

「这样一来,朝廷的精力省下来了,可朝廷的权威反而加强了。因为地方上的人知道,最后说了算的,是朝廷。」

李承干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先生,这个议会,学生听着,总觉得————有点不妥。」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学生想,如果地方上的人,都来讨论政事,那朝廷还怎么管?」

「他们今天讨论赋税,明天讨论徭役,后天讨论工程建设。什么事都讨论,什么事都插嘴,那刺史还怎么做事?」

「而且,这些人,都是从地方上选出来的。他们代表的是地方的利益。如果他们都反对朝廷的政令,那朝廷的政令还怎么推行?」

他顿了顿。

「先生,学生觉得,这个制度,一旦推行,朝廷不得乱成一锅粥?」

李逸尘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如果把这个制度用在朝廷层面,确实会乱成一锅粥。」

李承干一愣。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说的这个议会,只适用于州道一级。不适用于中央朝廷。」

李承乾道:「为什么?」

李逸尘道:「因为中央朝廷和地方的情况不一样。」

「中央朝廷,要处理的是天下大事。那些事,牵涉面广,影响大,需要专业的人来做决策。如果让各地代表都来讨论,那确实是议而不决,什么事都做不成。」

「可地方上不一样。地方上的事,牵涉的就是本地的人,本地的利。让本地的人来讨论,反而能减少矛盾,增加共识。」

他顿了顿。

「殿下,臣举个例子。比如州里要修一条路。这条路,怎么修?从哪里修?先修哪一段?」

「这些事,以前是刺史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修哪里就修哪里,说先修哪段就先修哪段。结果可能是什么?可能是修到对他有好处的地方,先修对他有利的段。」

「可如果有了议会,情况就不一样了。修路的事,拿到议会里去讨论。」

「东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我们这边路最烂。西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我们这边人多。」

「商人说,应该先修通商的路,对大家都好。」

「这些人争来争去,最后达成的结果,可能比刺史一个人说了算的结果,更公平,更合理。」

李承干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再想,如果有了议会,刺史想和地方势力勾结,还有那么容易吗?」

「以前,刺史要勾结地方势力,只需要和几个大户说好就行。」

「可现在,议会里有一百个人,有商人,有读书人,有百姓。他就算勾结了地主,也摆不平商人。就算勾结了商人,也摆不平读书人。」

「这些人,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太过分。因为一过分,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李承干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李逸尘道:「这就是博弈。各方利益在议会里碰撞,最后达成的结果,一定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极端的情况,会被扼杀掉。」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像臣以前讲过的囚徒困境。在囚徒困境里,两个人都选择认罪,是因为他们互不信任。可如果让他们坐在一起商量,他们就能达成都不认罪的协议。」

「议会,就是让各方坐在一起商量。商量出来的结果,比一个人说了算的结果,更稳妥。」

李承干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

想李逸尘说的这些道理。

过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议会里的人,都是从地方上选出来的。他们代表的是地方的利益。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刺史,怎么办?」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也是臣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顿了顿。

「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刺史的权力,要明确。议会只能讨论,不能决策。最后做决定的,还是刺史。」

李承乾道:「那如果议会多数反对,刺史非要硬做呢?」

李逸尘道:「那就上报朝廷。朝廷派人去查,看看到底谁对谁错。如果刺史是对的,就申饬议会。如果议会是对的,就撤换刺史。」

李承乾道:「这样一来,朝廷的事权,不就变多了吗?」

李逸尘摇头。

「殿下,朝廷的事权,不是变多,是变高了。」

「以前朝廷要管地方,只能通过派去的人。」

「可那些人,到了地方,就管不住了。现在有了议会,朝廷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做最后的裁决。」

「其他时候,让地方上自己管自己。」

「这样一来,朝廷的精力省下来了,可朝廷的权威反而加强了。」

李承干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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