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成婚(1/2)
李逸尘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站在阶前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殿内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问起议会制的事。
那个问题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李世民是皇帝,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这个帝国的走向,他不可能永远把那个提议压在案头不闻不问。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判断这个提议到底是利国利民的良策,还是祸乱天下的隐患。
李逸尘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
宫道很长,两旁是高高的朱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露出一线蓝天。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在想议会制的事。
再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被驳回。
不是李世民和那些重臣不够开明。
在他们看来,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就是让地方势力坐大,就是让朝廷失去掌控。
李逸尘心里清楚,他对标的从来不是西方那些议会制度。
那些制度是创建在完全不同的历史传统和社会结构之上的,搬到唐朝来,水土不服。
他心里对标的东西,是华夏自己的。
只是那个结果,要在一千多年后才能出现。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是把那个结果的种子,提前种到这个时代。
李逸尘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唐朝的历史他读过太多遍了。
那些年他还在当老师的时候,给学生讲过无数遍安史之乱,讲过无数遍藩镇割据,讲过无数遍一个庞大的帝国是怎么从内部一点点崩塌的。
开元盛世,在他心里排第一。
那不是因为他偏爱那个时代,是因为那个时代确实做到了极致。
人口、财富、疆域、文化,每一个指针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那个盛世太短了。
短得像一场烟火,刚升到最高处就炸开了,然后是一地灰烬。
安史之乱。
节度使制度。
地方势力坐大。
中央朝廷失控。
一个帝国在极盛之后急转直下,用了不到十年就从顶峰跌到了谷底。
然后是一百多年的挣扎,一百多年的内耗,一百多年的缓慢死亡。
李逸尘每次读到那段历史,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憋屈。
不是因为没有人才,是因为制度出了问题。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没有理顺,军权、财权、人事权搅在一起,地方官在一个地方待久
了就变成了土皇帝,中央朝廷想管管不了,想换换不动。
节度使制度一开始不是坏东西。
边境需要有人统兵,需要有人临机决断,这是现实需求。
可问题是,那个制度没有制衡。
一个节度使,手里有兵,有钱,有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朝廷派去的监军,要么被架空,要么被收买。
长此以往,那个地方就成了节度使的私人领地。
安禄山能造反,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朝廷给了他太多权力,又没有留下任何制衡的手段。
李逸尘停下来,站在宫道旁的一棵槐树下。
树荫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暗影里。
议会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他知道。
但它可以解决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把地方的军权、财权、人事权分开。
军权彻底回归朝廷,税权也彻底朝廷说了算,地方财权归议会,人事权归吏部。
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议会不是用来对抗朝廷的,是用来制衡地方的。
那些豪强,那些世家,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可以在议会里争,可以吵,可以互相制衡。
但他们不能把手伸到军队里,不能把手伸到朝廷的任命权里。
这是底线。
李逸尘想起唐朝中后期的历史。
那时候的节度使,手里什么都有。
军队是他们自己招募的,粮饷是他们自己筹集的,官员是他们自己任命的。
地方上的官员,只听节度使的,不听朝廷的。
久而久之,那个地方就不再是大唐的领土,而是节度使的私人封地。
朝廷想削藩,削不动。想打仗,打不过。想谈判,人家不理。
一个庞大的帝国,就这么被一点点掏空,直到彻底崩塌。
李逸尘不想看到那一天。
是因为他不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浩劫。
安史之乱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能说清楚。
史书上写的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有父母,有妻儿,有房子,有田地,有他们辛苦攒下的一点家业。
战乱一来,什么都没了。
议会制不能阻止战乱,这他知道。
但它可以延缓这个过程,可以给朝廷更多的反应时间,可以让地方势力不至于失控。
它把地方的矛盾摆在明面上,让朝廷能看见,能听见,能提前防范。
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等到问题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才恍然大悟,然后束手无策。
李逸尘从树下走出来,继续往东宫走。
他想起李世民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那是一个帝王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判断,需要时间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不奇怪,换了谁都会这样。
议会制的事,不能急。
急也急不来。
他需要时间把这件事想透,把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好,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风险都考虑到,然后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推进。
不是现在,也许不是今年,甚至不是明年。
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李世民已经问了,这就够了。
东宫到了。
李逸尘走进承恩殿的时候,李承干正靠在榻上看书。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有了血色。
李承干放下书,看着李逸尘。
「先生来了,坐。」
李逸尘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承干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探究,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还是那个他,确认他没有变。
「父皇问了些什么?」李承干开门见山。
李逸尘没有隐瞒,把李世民问的那些问题一五一十说了。
手术的风险,推广的可能,民间传言的看法,朝臣的反应,还有议会制。
他没有省略,没有修饰,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李承干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听到手术的部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听到议会制的部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李逸尘说完,李承干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能问这些问题,说明他在想。」
李承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愿意想,就是好事。他以前连想都不愿意想。」
李逸尘没有接话。
李承干靠在隐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
「学生感觉好多了。」他忽然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看奏疏了。」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干继续说:「先生不用担心。学生不会逞强。学生只是觉得,躺了这么多天,什么事都不做,心里不踏实。」
「殿下可以看奏疏。」李逸尘开口了,声音平稳。
「但要看重要的。那些琐碎的、日常的,让杜公和窦公他们先过一遍。殿下只看他们筛选出来的。」
李承干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学生不会乱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先生,你的婚礼快到了吧?」
李逸尘点了点头。
「快了。三月二十八。」
李承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羡慕,不是感慨,更像是欣慰。
「先生这些年,一直在忙东宫的事,忙朝堂的事,忙格物学院的事。学生的命是先生救回来的,学生的储位是先生帮着稳住的。先生做了这么多,学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先生。」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不需要谢臣。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承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总是这样说。」他的声音很轻。
「该做的事。可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做该做的事?有多少人能把该做的事做成?先生做的那些事,换了别人,一件都做不成。可先生做成了。不是运气,是本事。」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干继续说:「先生的婚礼,学生一定要去的。先生救了学生的命,学生不能在先生大喜的日子缺席。」
李逸尘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好好养病。」他说。「等殿下好了,随时可以去。」
李承干点了点头。
「先生去忙吧。东宫这边有其他人。先生的婚礼也快到了,先生忙着婚礼的事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学生等着喝先生的喜酒。」
李逸尘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臣这边先将东宫的事情交接一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逸尘把东宫这几天积压的事务简单说了一遍,哪些已经处理了,哪些还在等,哪些需要李承干亲自定夺。
他说得很简略,没有展开,只是让李承干心里有个数。
李承干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说到最后,李逸尘站起身。
「臣告退。」
李承干看着他,点了点头。
「先生去吧。好好准备婚礼。学生这边不用担心。」
李逸尘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好好休息。不要看太多奏疏。」
李承干笑了。
「知道了。先生快去吧。」
李逸尘推门出去。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子里点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福伯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福伯。
「阿耶和阿娘呢?」
「都在正厅。家主在和大郎君说话,夫人在里面坐着。」
李逸尘穿过前院,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李诠坐在主位上,李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王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绣样,正在端详。
看见李逸尘进来,几个人都擡起头。
「尘儿回来了。」王氏放下绣样,脸上露出笑容。
李逸尘走到厅中,向李诠和王氏行礼,又向李安问了安。
李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逸尘坐下。
王氏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吃过饭了吗?」她问。
「吃过了。在东宫用的。」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更像是期待。
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快要实现的期待。
「尘儿,你的婚事,都准备好了。」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齐了,该走礼的人家也都走了。你大伯把婚礼那天的流程都安排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李安接过话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长长的单子,递过来。
「逸尘,你看看。这是那天的流程,我让人按规矩写的,你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李逸尘接过单子,展开细看。
单子写得很详细,从早上迎亲到晚上入洞房,每一个环节都列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李安在旁边解释。
「你那天早上要先去祭拜祖先。咱们家的祠堂在陇西,太远了,来不及。我和你阿耶商量了,就在长安的宅子里设一个临时祠堂,把祖先的牌位请过来。你祭拜完了,再去迎亲。」
李逸尘点了点头。
「迎亲的车队,也安排好了。打头的是开道的,后面跟着仪仗,再后面是花车。」
李安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花车后面是嫁妆。房家那边送来的嫁妆单子我看了,东西不少。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家子气,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李逸尘继续看单子。
迎亲、奠雁、催妆、下婿、却扇、同牢、合卺、结发、洞房,每一个环节都有说明。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太清楚。
唐朝的婚礼规矩多,流程繁,一环扣一环,不能乱。
李安看出他的疑惑,开始解释。
「迎亲那天,你到了房府门口,不能直接进去。房家的人会把门关上,你得在外面念诗,念到他们满意了才开门。这叫催妆。
李逸尘听着,点了点头。
「进了门,你要去拜见房相和房家夫人。拜完之后,房家会把房萱请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会拿着一把扇子遮住脸。你得念诗,念到她愿意把扇子拿开。这叫「却扇」。
李安说到这里,笑了笑。
「这个环节最难。房萱要是觉得你的诗念得不好,她就不拿扇子。你就得一直念,念到她满意为止。我听说有人念了十几首才过关的。」
王氏在一旁接话。
「尘儿会写文章,念诗应该难不倒他。」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安继续说:「却扇之后,就是拜堂。拜完堂,你和房萱要一起喝合卺酒。用一个葫芦剖成两个瓢,用红线连着,一人拿一个,喝了酒,再把瓢合在一起。这表示你们从此就是一体了。」
李逸尘看着单子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合卺之后,是结发。你和房萱各剪一缕头发,系在一起,放在一个锦囊里。这叫「结发夫妻,表示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李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这些都是老规矩了。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不懂礼数。该走的流程都得走,该准备的都得准备。」
李逸尘放下单子,看着李安。
「大伯,这些你都安排好了?」
李安点头。
「安排好了。迎亲的车队、仪仗、花车,都准备好了。奠雁用的雁,也准备好了。是活的,那天早上让人送过来。催妆用的诗,你到时候自己写。却扇的诗,你也自己写。合卺用的瓢,已经做好了。结发用的锦囊,你阿娘亲手绣的。」
王氏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李逸尘。
锦囊不大,巴掌大小,用的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娘绣了好几天。」王氏的声音很轻。「你看看,好不好?」
李逸尘接过锦囊,看着上面那对鸳鸯,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阿娘绣得很好。」
王氏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你阿耶年轻的时候,娘也给他绣过一个。」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时候娘的手艺没现在好,绣得歪歪扭扭的。你阿耶说,这是娘的一片心,歪一点也没关系。」
李诠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李安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逸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逸尘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大伯,房家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比如,他们那边有什么忌讳,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
李安摇头。
「房相那边说了,一切按长安的规矩办。房萱从小在长安长大,习惯了这边的风俗。
他们那边没什么特别的忌讳。」
李逸尘点了点头。
王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尘儿,你紧张吗?」
李逸尘愣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王氏笑了。
「那就对了。不紧张才不正常。你阿耶当年娶我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拜堂的时候,差点把方向走反了。」
李诠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安站起身。
「好了,逸尘也累了,让他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去东宫呢。」
几个人站起来。
王氏把锦囊收回袖子里,走到李逸尘面前,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
「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李逸尘点头。
「阿娘也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尘儿。」
他停下来,回过头。
王氏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她脸上带着笑。
「娘真高兴。」
李逸尘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沉默了片刻。
「孩儿也高兴。」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青砖地面一片银白。
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逸尘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桃树,站了很久。
他在想房萱。
想那天在河畔,她站在桃树下,被自己看得脸红了。
想她把画收进袖子时,眼里的那一丝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房府。
房萱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她在发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一片银白。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桃树,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在想李逸尘。
想那天在河畔,他站在桃树下,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那里,落在她身上,像春天的阳光,暖暖的。
画上的她站在桃树下,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更像是期待。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她把画收进袖子里,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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