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山乡巨变(1/2)
一八八六年七月中旬,一辆从拉拉涅火车站开出的公共马车,在中午之前驶上了通往蒙铁尔的道路。
车厢里坐了十二个人,车顶还捆着七八只皮箱、两张折叠床和一只用木条钉成的大书箱。
车夫刚刚在车站招揽乘客时,反复强调这是「圣若瑟学校直达车」,每人收费80生丁,行李另算。
莱昂纳尔以前从拉拉涅回家,往往要临时寻找马车,找不到时只能徒步。
如今车站外面同时停着四辆前往蒙铁尔的公共马车,每辆车都有固定的班次和招牌。
莱昂纳尔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他有整整半个月没有刮胡子,现在嘴唇上方和下巴已经有了一圈整齐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灰色外套,脚上是最普通的系带皮靴,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就就像一个抄写员。
天气虽然炎热,他的脖子上仍然松松围着一条浅色的亚麻围巾,既能挡住路上的尘土,也能遮去一部分面容。
苏菲坐在他对面,一身灰褐色细布长裙,帽子上罩着黑纱,手里拎一只竹编小篮,里面放着面包、奶酪和两瓶清水。
任谁看,这都是一对从外省小城来的、手头不算宽裕的年轻夫妇。
他们没有通知住在加普的父母,也没有让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人派马车来接。
半个月前,蒙铁尔寄来的信件送到山麓别墅以后,莱昂纳尔当晚便看完了雷诺老师、贝尔唐镇长和银行分别附上的材料。
昨天清晨,他没通知任何人,只带了苏菲,从巴黎搭乘普通列车南下,中途换车,在拉拉涅站随着学生和家长一起下了车。
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前发出一封电报,恐怕刚刚连车站都走不出去。
坐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来自马赛的母子。
母亲紧紧抱着一个装满衣物的布包,男孩不过十一二岁,路上一直捧着一本拉丁文的入门书。
他显然还没有学到多少,十分钟里把同一句话念了七八遍,每次读错,母亲都会忍不住瞪他一眼。
另一边坐着两个负责搬运行李、干杂活的年轻伙计。
他们谈论的不是今年麦子的收成,也不是拉拉涅市场的奶酪价格,而是哪一家寄宿旅馆的伙食更好。
「拉丁街那家每天早晨只有面包和稀咖啡,一个月还要38法郎。」其中一个说,「我表弟住了半年,屁股瘦得连裤子都挂不住。」
「那是他自己不肯吃,我听说老板娘每天中午都做炖菜。」
「得了吧,你知道那炖菜里有多少肉?」
「总能看见一两块。」
「能看到和能吃到是两回事。」
车厢里有人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看向车外,眼前的道路已经铺上了碎石,平整又舒缓,路两侧挖出了排水沟。
七年前这一段道路被山洪冲坏,贝尔唐当时对他说,蒙铁尔连修路的钱都拿不出来,新鲜奶酪只能烂在送往车站的途中。
而如今,这条路上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前方是一辆装满课桌的货车,后面跟着运煤的马车;从蒙铁尔方向驶来的车辆上,则装着空酒桶、家具和一群放假的学生。
道路两侧的变化更大,原本零散分布的农舍已经被新房连了起来。
最早修建的房屋大多只有两层,以石材和灰泥为主;最近两年建起来的廉价寄宿楼则是规整的长条形。
这些木房子都在正面开着一排大小相同的窗户,门口挂着「家庭膳宿」「安静书房」「每日接送学校」之类的牌子。
几栋尚未完工的房屋还裸露着屋架,木匠和泥瓦工顶着太阳工作,路边堆满石料和木板。
靠近蒙铁尔以后,商店逐渐多了起来。
有专门出售旧课本的书铺,有制作学生制服的裁缝店,有把墨水、练习纸和钢笔摆满整个橱窗的文具店。
还有一些房子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小学算术启蒙班」、「中学会考拉丁文强化班」、「历届试题讲解提高班」的字样。
某家小饭馆干脆把价目表分成了「初等部学生套餐」和「中学部学生套餐」,前者便宜5生丁,后者会多几块肉。
苏菲隔着面纱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七年前预计会有多少家庭搬来?」
「上百户吧。」
「最多呢?」
「也许二三百户。」
苏菲朝道路两侧示意:「这里已经光是新盖的房子,都不止一百多栋了。」
「信里说,现在只是登记的居民就超过一千三百户。还有很多陪读的母亲、寄宿学生和临时教师,根本没办法详细统计。」
莱昂纳尔已经从文档中看过数字,可那些数字落到眼前以后,感觉完全不同。
七年前的蒙铁尔只剩下九十八户人家,一年之中就有十七名年轻人离开,老朗克的酒馆因为无人消费而关闭。
贝尔唐站在破旧的镇公所里,拿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担忧再过十年,村里只会剩下老人。
如今他们的马车甚至因为前方拥堵而停了下来,几名穿制服的学生正在过路,一辆拉着行李的双轮车又横在道路中央。
车夫不耐烦地喊了几声,前面的人却没有让开,直到一名佩戴袖章的交通管理员赶来,才把人和车辆分开。
「蒙铁尔什么时候有交通管理员了?」莱昂纳尔瞪大了眼睛。
车夫听见了,回过头说道:「三年前就有了。现在一共有四个,开学的时候还要临时再加人。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吧?」
「很多年没来了。」
「那您会认不出来的。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只要和学校的事情沾点边,都能让人挣上钱。
字写得漂亮,可以替学生抄笔记;会一点拉丁文,可以开补习班;家里多摆一张床,也能收钱。」
车夫说到这里,指了指道路前方:「看见那栋三层楼了吗?七年前还是铁匠铺。房主借了三千法郎改建,现在有十二个房间。
听说去年已经把贷款还了一半。哦,房东还是索雷尔先生的好朋友呢!」
苏菲问道:「要是学生不来了呢?」
车夫愣了一下,笑容开始变得别扭起来:「学生为什么不来?」
「奖学金不是快有人领走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先前谈论寄宿伙食的年轻伙计接过话:「索雷尔先生一定会再设一笔奖金的。」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像是在说冬天以后必然会有春天。
另一名伙计却说道:「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花几百万法郎修游乐园,难道会舍不得给故乡两万法郎?」
「那是生意,能赚钱;两万法郎可是白送出去的钱。这两个不一样!」
「没有蒙铁尔,哪来的他?」
「没有他,你连这份搬箱子的工作都没有。」
两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车夫催促前方的人群让路,同时插了一句:「索雷尔先生不会抛下蒙铁尔,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贝尔唐镇长也这样说。」
车厢里的众人开始连声称是,那位来自马赛的母亲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仿佛在鼓励他。
苏菲低声在莱昂纳尔耳边说:「看来他们已经替你作出决定了。」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摇头:「恐怕还替我把钱怎么花都安排好了。」
马车再次前行,转过一个弯以后,圣若瑟学校的新钟楼已经从屋顶之间露了出来。
那不是莱昂纳尔记忆中的建筑。
七年前,圣若瑟小学只是一座废弃小教堂改成的校舍,灰泥脱落,屋顶漏水,一推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
整所学校只有雷诺一名教师,名义上每月90法郎的薪水,结果还要被佩尔蒂埃神父扣走30法郎。
现在,旧教堂仍然保留在学校中央,尖顶和石墙从几栋新教学楼之间露出来,但外墙已经修整过,门窗也换成了新的。
学校北侧是三层高的中学部主楼,南侧是小学部和女生部,后面还有宿舍楼、食堂和操场。
围墙外开着一条专门的商业街,书店、餐馆、裁缝店和出租房屋的中介都挤在这里。
公共马车还没有到终点,莱昂纳尔便看见一家咖啡馆门前围了二三十个人。
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没有写咖啡、葡萄酒或者当天炖肉的价格,只有几行用白粉笔写成的大字:
【两万法郎奖学金最终归属——加斯东;勒鲁:六赔五;罗曼;罗兰:五赔四;各得一半:三赔二;继续冻结:一赔十】
黑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店只接受现金,不接受房契、欠条及学校伙食券。】
苏菲看了一遍,问道:「我们下车吗?」
「就在这里下吧。」
两人取下随身的小箱子,付过车费。
车夫还热心地向他们推荐了一家寄宿旅馆,声称房间虽然不大,却距离学校只有两百步,每晚只要2法郎。
莱昂纳尔和苏菲没有立刻前往圣若瑟学校,而是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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