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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考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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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面条下锅。滚水翻了三滚,她捞出面条,沥干水,码在碗里。浇头是昨晚炖好的西红柿鸡蛋卤汁,浓稠的番茄汁裹着金黄色的蛋花,浇在面上还冒着热气。

贾国良坐在茶几前,低头把面一根一根挑进嘴里。他吃得很慢,筷子举在嘴边,热气蒙了一脸。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了妻子一眼:美玲,你这面要是搁在考场门口卖,那些考官都不一定舍得让你走。

马美玲接过空碗,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考你的试去,别想什么面摊的主意。

贾雯雯开车送他去考点。考点在洛杉矶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七层,楼下是家星巴克,门口排着几个买咖啡的上班族。贾国良站在写字楼门口往上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加州五月的强光,他眯了眯眼睛,拎着考试袋走进旋转门。贾雯雯在车里看着父亲走进考场,想到的是他从前在老家那些年,出门看诊,也是这样一个帆布袋,里面装满针盒和处方笺,背景从村口大树变成玻璃幕墙,但脚步是差不多的。

上午考中医基础理论和针灸学。贾国良考完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有一道关于经络循行原文背诵的选择题,选项里面掺了一个特别容易混淆的干扰项,他要再确认一次。下午考中药学和加州法律伦理。从考场出来,他拎着考试袋走出来,站在马路边上一个快餐车的旁边等着贾雯雯,还没等她问就说:法规那道题按书面知情同意作答,拼音也全都写上了。

笔试成绩公布那天,贾国良坐在茶几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绿色的「PASS」。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往下拉,每一科的分数都仔细看了一遍。中医基础理论百分制换算后得分最高,针灸学其次,中药学略低但远超及格线,法律伦理刚好压过合格线,解剖学名词部分做错了两道定位描述的题目,但总体也是绿灯。

何医生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祝贺的人。她说了一句话:笔试过了,实操就是你的主场。不过实操考试里有个别人很容易忽视的细节,你得从进门那一刻就把自己当作一个已经在这里合法执业的针灸师,不能再用『我只是暂时被研究豁免的外来者』的姿态,考官对这种气场比谁都敏感。

第二天何医生特意抽空来了一趟公寓,同时带来一份复印的CALE实操评分表。她把评分表铺在茶几上,逐条指给贾国良看:患者体位、针具检查、穴位定位、消毒进程、进针角度和深度、询问针感、起针顺序、针具处理,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具体分值,扣分标准分两种,「操作错误」扣小分,「安全隐患」直接扣到不及格。她特别强调一个细节——进针之前必须用手确认穴位,这个「用拇指按压定位」的动作在评分表里是强制项,哪怕闭着眼都能摸准,也必须做给考官看。

贾国良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这场考试不是检验他会不会扎针,而是检验他能不能在另一种规则的审视下,依然证明自己会扎针。

实操考试那天早上,贾国良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自己把头发洗了一遍,换上一件干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马美玲给他递针盒的时候,他打开确认了一遍,银针按长度从短到长排在檀木槽里,酒精棉球和干棉球分装在不同的小格,镊子放在右侧。这些东西他用了大半辈子,但今天早上都是重新检查过一遍的。

贾雯雯陪他走到考场门口。她不能进去,只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父亲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外面等我,考完了带你去吃午饭。这家考场旁边有个中餐馆,你妈说唐人街的老刘跟她说过那里有卖手工拉面。

贾雯雯坐在长椅上,把手机翻来翻去,最后打开备忘录,把最近几个月的事记了下来。从机场高热惊厥的男孩开始,到莉莉、阿米拉、安德森教授、史蒂文斯教授、黄彼得、何医生、加文,再到受试者092号和社区义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邻居老人。她一直记到了父亲今早扣袖扣的动作,那个曾经是她在高中毕业典礼上帮他修正过无数次的整理动作。她发现已经可以自然地把所有这些事情串联成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的名字,在她的文档标题里已经存在了很久:父亲的病例记录,中医针灸临床效果观察笔记。

贾国良推门出来的时候,考场走廊的灯还没亮全。他拎着考试袋,衬衫袖口从白大褂下面露出来,衣襟上沾着一小片消毒酒精未干的湿痕。那块湿痕的位置正好在针盒口袋旁边,是他每次收针之后习惯用酒精棉擦拭再放回针盒的口袋,今天也一样。

他看见贾雯雯,嘴角弯了一下,说:考官让我做了三个病例演示,一个偏头痛,一个肩痹,一个面瘫。辨证选穴都让他们看着,操作没问题。他顿了顿又说:那个面瘫病人的考官问了我一个问题,合谷穴为什么在面瘫治疗里会用到,我说手阳明大肠经从手走头,循行路线经过面颊部,这是远道取穴,考官点了一下头。

贾雯雯没有继续问,只是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考试袋。她看见父亲的指甲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艾叶的青色,那是马美玲昨天泡艾叶水给他洗手留下的,说是能安定心神。

出考场所在的写字楼门口,正午的加州阳光照在白衬衫上,他把针盒夹在腋下,眯着眼看了看天,说这阳光跟老家芒种那天差不多。贾雯雯把导航调到何医生介绍的那家中餐馆,余光里看见父亲粗糙的手指正敲着针盒盖子,打着节拍,跟他在诊所里给病人诊脉时偶尔哼的小调一样。

第二天傍晚,贾雯雯帮他把执照框进一个旧木框里。马美玲从花坛里掐了一把刚开的薄荷,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相框旁边,说这算是咱家自己的剪彩。贾国良没有把执照挂在墙上,只是把它靠在茶几上那个檀木针盒旁边。他没有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继续像往常一样翻开他的笔记本,写上明天需要复诊的病人名单,第一个是黄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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