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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考察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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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来的考察团是五月底到的洛杉矶。

考察团一共七个人,带队的是河南省中医药管理局国际合作处的一位处长,姓赵,五十出头,说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团里有许昌市中药研究所的两个研究员,一个负责药材种植,一个负责炮制工艺标准;另外两个是禹州当地中药材合作社的代表,其中一个正是之前给贾国良寄过出口样品的王大叔的儿子。

赵处长站在诊所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生铁铸的老门牌,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这块牌子他见过,放在贾家老宅的老诊室门框上,他八年前去禹州调研的时候路过那间老房子,当时门牌还在门上挂着,是一位同行指给他看的,说这户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坐堂中医,从清代光绪年间就没断过。他说没想到这东西会在这里重新见到。

何医生把候诊区收拾出来给考察团做临时接待。贾雯雯负责翻译,把父亲在UCLA医学院做的研究项目、扩展病例的随访数据、何医生诊所的保险结算模式、以及林医生正在接受的临床培训计划,全部整理成中英文对照的材料,每人一份。

赵处长听完汇报,问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贾医生的研究项目里用的中药材是从哪里采购的。贾国良把王大叔儿子上次寄来的样品箱搬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分装好的禹白芷、禹南星、怀牛膝、丹参,每一样都用真空袋封着,袋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产地、采收年份、炮制方法和重金属检测编号。

「这些药材在国内的中药市场上不算稀缺品种,但它们的炮制工艺是禹州当地的非遗技艺,九蒸九晒、蜜炙、酒炙这些古法在工业化生产在线做不出来。我现在在这边开方子,能用禹州的药材就用禹州的。不是别的地方的药材不好,是道地药材的疗效更稳定。比如禹白芷,它的挥发油含量比普通白芷高出不少,蜜炙之后辛散之性减弱,温通之力增强,用在寒湿型的痹证上效果就不是一回事。」

那个负责炮制工艺标准的研究员接过一袋蜜炙禹白芷,打开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切片边缘的焦糖色。他说这根白芷蜜炙的时候用的是文火,收得恰到好处,外面微焦里面还是白色,断面有光泽,这种品级的蜜炙白芷在国内的药材市场上已经很难找到了。他指着切片边缘那一圈均匀的金黄色焦化层说,这是用槐花蜜在铁锅里用手工颠出来的,温度控制全凭经验,机器滚筒做不出这种由外向内逐渐渗透的焦糖纹。

贾雯雯当场把她之前整理的北美中药材出口资质申请文档目录打了一份给这位研究员看。文档列表里涵盖了道地药材产地证明、炮制工艺标准化记录、重金属和农残检测报告、以及加州公共卫生局对植物药进口的几项关键要求。研究员从头翻到尾,翻到「炮制工艺可追溯记录」那条时点了一下头,说这条如果能有完整的非遗保护项目认证,通关会更容易。

赵处长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考察团回去以后,我会往省里报一个建议。建议在禹州设立一个面向海外道地药材出口的标准化加工试点,合作社直接对接贾医生这边临床使用反馈,按照北美市场对中药饮片的进口要求逆向调整加工标准。这样一来,禹州的药材出口就不是一单一单零散地寄,而是可以整柜走检疫,进到洛杉矶的药材批发市场,然后辐射到更多拿到针灸师执照的中国医生手里。另外,」他把手按在贾国良那本翻旧了的病历记录上,「如果贾医生愿意,我还会建议把你这套临床辨证记录纳入国内中医药海外推广的试点案例里,供以后想在海外执业的中医师参考。」

何医生站在旁边听完这段话,等赵处长低头整理公文包的时候,悄悄跟贾雯雯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只来参观的。他们是来把你爸把这几个月在国外做成的事正式写进国内中医药海外发展的官方报告里。

赵处长在洛杉矶的最后一个晚上,没有去酒店住。他把考察团其他成员安排回酒店之后,一个人跟着贾国良回到了公寓。马美玲看见来了客人,放下手里正在择的韭菜,说要包饺子。赵处长说他来擀皮。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撒上扑面,把面团在掌心转了第一圈。擀面杖推出去拉回来,面皮从中间往四周慢慢变薄,他用的是北方人最传统的手法,一只手擀一只手转,面皮圆得很规整。

马美玲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手法不是家里学的。赵处长说他小时候在安阳乡下跟姥姥长大,姥姥是山东人,包饺子一直手擀皮,他从小就在案板边学着转面团。两人一个擀一个包,茶几上很快排满了白生生的饺子。

煮好的第一盘饺子端上茶几,赵处长用筷子夹起一个,咬开,里面的韭菜鸡蛋馅还淌着一点热汤汁。他说了一句话:在美国吃到这种皮,比吃任何东西都像回家。马美玲没有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多夹了两个。

吃过饭,赵处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马美玲泡的铁观音,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病历本、研究数据和何医生送来的保险结算单。他说了一件事。

「我父亲也是中医。他在安阳一个乡镇卫生院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卫生院把他的诊室撤了,换成了全科门诊。他在家里把处方笺码得整整齐齐,每天早上还是按以前出诊的时间起床,坐在书桌前翻医书,翻到中午,没有人来。他去世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从六十五岁到八十岁,十五年间写了四十多本病例记录,每一本都跟贾医生这本一样,密密麻麻,没有任何出版物引用过其中一句话。」

「贾医生,你在美国这几个月做的事,不只是给你自己考了个执照,也不止是帮几十个病人治好了病。你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在国内被认为是经验医学、缺乏科学验证的一套诊疗体系,在一个对证据要求最严苛的环境里,用他们自己的影像学工具和统计标准证明了自己的临床价值。你今天在西医学术体系里被承认的这部分,正是我父亲那一代人最不甘心被忽视的部分。」

赵处长走后,茶几上多了一包安阳产的小磨香油。他说这是他太太从老家寄来的,来美国之前专门用防撞泡沫裹了两层,放在行李箱最中间,说是万一碰上能懂手擀面皮的人,就别只蘸醋。马美玲把香油瓶拿在手里转了转,第二天擀了一锅新皮,全家一起吃了顿捞面,拌的就是赵处长那瓶小磨香油。

贾国良吃面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瓶油是你爸那些病历换来的。不是等价交换,是有人记着。贾雯雯放下筷子,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想起自己那篇论文的致谢部分,想起安德森教授圈的那行字,想起何医生把父亲的针盒放进诊所文件柜最上层时说「这是以后要给更多人看的东西」。

六月中旬,贾雯雯在公寓楼下收到了一封从国内寄来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寄件人写的是禹州王大叔。信里说,他儿子从美国回去之后把这边的情况都跟他说了,村里几个老药农听了特别高兴,说咱禹州的药材终于卖到美国去了,不是当原料低价卖给中间商,是直接按道地药材的标准在贾医生这里用的。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禹白芷和禹南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的计划已经报到市里了,市里批了四十亩,用的是你写的出口资质申请文档里的标准化种植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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