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保险杀手(2/2)
「我会建议公司保持针灸相关理赔的现有目录,不做剔除。同时建议将部分符合辨证标准化条件的慢性疼痛病例纳入下一轮审计抽样,进一步评估疗效一致性。」
他把手伸向贾国良。
贾医生,这不是我个人给你的通行证。是你的数据和你女儿整理的每一份病历把目录留下来了。」
加文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贾雯雯靠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补充当天的记录。
所有扩展病例中,受试者092号的数据被整理得最完整。
这个患糖尿病三年的墨西哥裔老人,在两周前社区中心那场义诊之后,按照约定继续在贾雯雯的帮助下接受针刺调理。他的女儿每周都会带来一份家庭自测的血糖记录表,用两根横轴分别标着日期和空腹血糖值,表格最上方的数字从最初的196缓慢但稳定地往下落。到最近一次测量,空腹血糖降到了152。动态记录里也显示夜间排尿次数明显减少,口干的程度也比之前轻了许多。
贾雯雯把这些记录和对应的针刺处方整理到了同一个文档里,准备提交给伦理审查委员会作为扩展病例报告。安德森建议把这份报告同步提交给美国糖尿病协会在加州的分支机构,为三月份那场跨学科病例讨论做准备。
会议前的准备工作一直持续了很久。贾雯雯把这些扩展病例的脉象描述、选穴思路和随访结果全部翻译成了英文,附在报告正文之后。其中有一段她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是关于父亲为092号调整方义的解释。经方讲义里提到上消的基本治法是清热润燥、养阴生津,以相应背俞穴及足少阴、足太阴经穴为主。父亲的实际操作确实跟这个原则相符,但在具体的配穴上做了调整,他没有死守着标准组方不放,而是在治疗过程中逐渐将取穴重心从上焦向中下焦偏移。她认为这与临床随访数据的改善趋势可能存在一定的对应关系。
黄彼得的胃食管反流病例也被一并整理了。这个病例的特别之处在于患者本人就是药理学家。黄彼得在就诊记录里亲笔写了一段话:我曾经用质子泵抑制剂控制了四年,剂量递增到标准剂量的两倍之后失效。针灸调理六次之后,我可以平躺入睡而不再需要垫两个枕头。
贾雯雯把这段话剪切来,附在了扩展病例报告的末尾。她没有评价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药理学家自己承认药物的局限,本身已经替她说完了所有她想说的话。
跨学科病例讨论会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糖尿病专科的临床医生,有针灸师,还有几位营养学研究者。
第一个被拿出来讨论的病例是老人092号。贾雯雯用英文简述了病史、辨证分析和治疗经过,然后把整理好的随访数据逐一展示在投影幕布上,从空腹血糖的动态变化、糖化血红蛋白的前后对比,到伴随症状的缓解程度,一一枚举得很清楚。发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何医生之前说过的话:CALE实操考试要求你把证候要素拆分开来,每一个都必须跟特定症状一一对应。此刻她站在这里,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针灸治疗消渴证,在理论上如何跟现代医学的血糖管理路径衔接?贾雯雯把父亲请到台前。贾国良没有准备任何讲稿,他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圆圈,分别标了肺、胃、肾。三个圆圈之间各画了相连的箭头。
「上消在肺。肺为水之上源,肺热则津液不能输布,所以口干舌燥,喝多少水都不解渴。针刺取穴以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为主,太渊、少府、心俞、肺俞,清上焦的热。」
他把箭头往下移。
「中消在胃。胃火太旺,吃进去的东西很快就消化掉了,所以老觉得饿。取足阳明胃经和足太阴脾经的穴位,内庭、三阴交、脾俞、胃俞。中医说『治中焦如衡』,调脾胃就是稳住中轴。」
他的笔继续往下走。
「下消在肾。肾阴亏虚,水不制火,所以尿多、消瘦。取足少阴肾经和足厥阴肝经的穴位,太溪、太冲、肝俞、肾俞,加上经外奇穴胰俞。这个病人是以上消为主,但三次复诊之后,脉象显示肺热有所减轻,而肾阴虚的底子还在,所以第四次开始加了太溪和复溜来补下焦。穴是同一个穴,加减的依据得跟着脉象走。」
贾雯雯把他画的图和他说的词逐条译出来。台下轮番有人提问,有人对上消的取穴原理表示认同,也有人对证型的可重复性表达保留意见。但没有人质疑病例本身的数据。
会议结束后,一个来自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的临床研究员找到贾雯雯,说他所在的团队正好需要一批能配合脑功能影像做针刺对照的消渴证病例。他说092号的记录里已经有了较完整的血糖动态追踪,如果能再补做一组前后对照的fMRI数据,有希望写进下一轮跨中心的联合报告。
贾雯雯留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贾国良跟安德森教授签了一份正式的合作备忘录。他在加州停留的期限被延长了,以学术访问和研究合作的名义。
马美玲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那我花坛里的番茄怎么办?再过两个月就该结果了。」
贾雯雯说那就继续种,反正楼下那个花坛如今已经不是物业的财产,是玛莎和母亲联手打造的「跨国蔬菜基地」。
玛莎老太太从隔壁楼跑过来,听完翻译,递给马美玲一包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南瓜种子。
「南瓜可以种在番茄旁边,叶子能遮阴,省水。」
马美玲接过种子,摸了摸包装袋上的南瓜图片,说了句中文。
「这个好,你爸爱吃南瓜。」
这个傍晚,公寓楼下的花坛里多了三株南瓜苗。马美玲用铲子在番茄旁边挖了三个小坑,把苗放进去,拍实土,浇透水。贾国良从阳台上往下看,看着妻子弯着腰在泥里忙,花白的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拢了拢,这个细小的整理动作,跟他第一次见到她在村口田埂上弯腰摘豆角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饭时分,马美玲从锅里捞出一大盘南瓜饼,加了一点自己磨的花生芝麻碎撒在面糊上。这是老家的做法,不是西式的南瓜派,只是把南瓜蒸熟、捣成泥、和进发面里在平底锅上煎熟。贾雯雯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她小时候冬天炉灶旁边母亲剪切来的那层薄锅巴。
茶几上摊着何医生拿来的税表、史蒂文斯教授修改过的脑功能影像论文清样、安德森教授寄来的学术会议邀请函、威尔逊太太送来的自制果酱、刘律师发来的工作签证办理进度、何医生诊所上个月通过保险审核的几份病历反馈、受试者092号女儿最新附上的动态血糖周报、加文寄来的正式通知——通知上写着,经过阶段性审计,他所在的保险公司决定保留针灸相关理赔的现有目录不做剔除,并将部分辨证标准化程度较高的慢性疼痛病例纳入下一轮重点抽样评估。
一顿最普通的晚饭。桌上的每样东西写着各自的故事。贾国良端着南瓜粥低头喝粥,碗里升起来的白汽衬托出妻子颊边的花发。隔壁玛莎老太太的南瓜籽还躺在花坛里,而他自己的南瓜苗已经在这间公寓里长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