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家(2/2)
「这是俺爹。」王大叔冲着那个白头发老师傅喊了一声,「爹,贾医生来了!」
王老爷子放下铁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比贾国良记忆中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贾国良,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指了指铁锅里的白芷片:「这批白芷是专门给你留的。蜜炙的火候按你上次邮件里说的调的,收得比往常更轻一些,焦糖层控制在两毫米以内。加州那边那些慢性鼻炎的老外病人用完了这批货以后,应该就能对上你说的那个『通鼻窍』的标准了。」
贾国良走到铁锅前,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白芷片。蜜炙的火候确实收得恰到好处,断面韧口不发糠,焦糖层由外向内渐变,最深处恰好两毫米。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锅里。
「这一锅比上一批样品更稳。王叔,您这个火候现在不用我说也能控住了。」
王老爷子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漫到鬓边。「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蜜炙白芷要收到外焦里韧,焦而不苦,韧而不柴。我练了三年才过关。后来你爹又来验货,验了一次说可以了。现在你又来验,我这大半辈子,都在给你们贾家验货。」
「不是验货。」贾国良把白芷片放回铁锅里,「是我得确认一下这些药材跟我在这边的临床观察是一致的。加州那边的病人病历都在我箱子里,每一种药材用在什么证型上、什么剂量、用了多久、效果怎么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回国之前何医生还特地叮嘱我,让我把这些临床反馈记录带回来,跟你们这边的加工文件放在一起。」他说着,从随身背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打印稿,翻到蜜炙禹白芷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几例慢性鼻炎和鼻窦炎患者的用药反馈。
王老爷子接过打印稿,翻了几页,看不懂英文,但认得里面的数字表格和病历编号。他把打印稿还给贾国良,没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转身回到铁锅前,把锅铲重新拿起来,在锅底稳稳划了一道弧线。
车间参观完了,王大叔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砖瓦房错落着排在小路两边。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落了一地金黄。
王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塑料壁纸。王老太太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一盘炒土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盆羊肉炖萝卜,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灶台旁边的案板上码着一排手工饺子,馅是羊肉大葱,包得整齐,每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很匀。
马美玲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帮王老太太端盘子,好像刚才让她想家的那些感伤统统不存在。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聊天,一个说河南话一个还是说河南话,但语气和节奏比在洛杉矶时热闹得多。
「这萝卜是俺老头子昨天亲自下地拔的。他在菜地里蹲了一个多小时,谁劝都不听。」王老太太把一盘凉拌萝卜丝端到桌上,「他说贾医生在国外吃不上咱禹州本地的萝卜,回来第一顿必须让他吃上。我说你这腿蹲久了疼得走不了路,他说疼就疼,反正萝卜得现拔,隔夜的不脆。」
贾国良在桌边坐下来。他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咬下去,脆的,带着一点辛辣和回甘。这味道他在洛杉矶想过无数次,用唐人街买回来的白萝卜试过好几回,切丝拌出来的口感总差一点。不是做法不对,是萝卜不一样。禹州的土是沙壤土,种出来的萝卜水分足、纤维细,生吃脆甜,炖汤软糯。换了水土,就算所有步骤都一样,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这就是他一直在跟何医生解释的「道地」两个字,不是你用了什么种子、什么工艺,而是这块地本身就长不出别样的东西。
吃完饭,王大叔把贾国良拉到院子里,从屋里搬出几个纸箱。里面是合作社今年新收的禹南星,切片整齐,断面颜色清透,每一片都封装在独立的真空袋里。箱子上贴着出口资质编号和质检标签,装箱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禹南星。品质比去年好,九蒸九晒之后质地更韧了,断面光泽度也高了一个等级。」王大叔指着真空袋上的标签,「这批货的质检报告下周出来,出来之后就可以整柜走海关检疫。另外,明年省里给了新的补贴额度,我们打算再多扩种四十亩禹白芷。」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不过我有个事想托你帮忙。何医生那边有没有空余的文件柜,能不能把我们这几年的加工工艺记录存在她们诊所一份。万一这边出了什么意外,那边还有个备份。」
贾国良说可以,回去就跟何医生商量。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示范病历集打印稿,翻到药材临床反馈那一章,指给王大叔看。「这里的每一份病历都附了患者随访记录,其中用了你们禹南星的神经病理性疼痛病人,疼痛评分下降的幅度比其他产区的南星更稳定。何医生现在把这些病历放在诊所网站上供全州针灸师免费下载,以后如果哪个针灸师想用你们的药材,可以直接查到对应的临床反馈数据。」
王大叔蹲下来翻了翻那份打印稿,他看不懂英文正文,但能看懂那些贴着标签的药材照片和病历编号。他用手掌在每张图片上按了按,像是在按什么需要确认的东西。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俺爹那辈人种药材,种的是人情。俺这辈人种药材,种的是日子。到了俺儿子这辈,种药材种的是数据。人情会断,日子会变,但数据在那儿,谁想查都能查到。你帮我把这些临床反馈数据也存一份在俺们车间的文件室里,以后谁想来买药材,先看数据再看货。」
傍晚,贾国良一个人去了祖坟。
没有让任何人陪。他沿着田埂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穿过一片已经收了玉米的旱地和一排老槐树,找到了那座坟。墓碑不大,青石的,上面刻着祖父和父亲的名字。碑前有一小片空地,打扫得很干净,边上种着两棵柏树,树冠不高但枝叶很密。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来打理的。坟前还放着一束干了的白菊花,茎秆用红绳系着,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随身带来的那个檀木针盒放在碑前的石台上。针盒是新的,但木质和样式跟祖父留给父亲的那个一模一样。盒子里装着几根银针和一沓从洛杉矶带回来的病历复印件,每份病历都附了英文翻译和辨证分型记录。
「爷爷,爸,这些是在美国看过的病人。病历上的字你们看不懂,但病都是一样的病。偏头痛分了肝阳上亢、气血不足、痰浊上扰,用的穴还是老家的穴,医理也还是老家的医理。只是现在要写在纸上,写成洋文,才能让那边的人承认。你们别见怪。」
他蹲下来,把针盒在石台上放正,又用手指抹了一下盒盖上那些细密的纹理。这些纹路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个旧针盒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手工刻的云纹,每一刀的深浅都不同。
「去之前我以为最难的是让别人信,去了之后才发现最难的是让自己信。信自己这套东西能经得起别人翻来覆去地挑毛病。后来挑了半年多,挑得越细,我心里越踏实。不是我的东西没毛病,是它经得起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的重孙辈没人学中医了,但雯雯现在能用她的方式把这些东西传下去。她写的报告我看了,比我写的病历还清楚。你们放心,贾家的医术没断,只是传的方式不一样了。」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一层橘红色,映在麦田上,把新出土的麦苗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风把谁家炒菜的葱油味送过来,很轻,很淡,但就是老家的味道。贾国良把针盒留在碑前,转身沿着来时的田埂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