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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跟着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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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处长在旁边补充道,非遗申报通过之后,省里会拨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技艺传承和带徒培训。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老药农带徒弟的工时费,也可以用来购置教学用的设备和药材原料。他还说,禹州市文化局已经初步同意在合作社车间旁边建一个小型的中药炮制技艺传习所,作为非遗保护项目的配套设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贾国良去了禹州市中医院。他这次去不是找药剂科,是去找针灸科。

针灸科在住院部二楼,走廊尽头,三间诊室并排,每间诊室里摆着四张治疗床,床单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针灸穴位挂图,挂图旁边是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诊室里的病人不少,有做面瘫的,有治腰腿痛的,还有几个老人在做中风后遗症的康复治疗,每张治疗床旁边都坐着等待的家属。

贾国良在针灸科主任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下午。主任姓钱,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是家传的中医,但路子不太一样,钱主任更偏重针灸的现代临床研究,早年去日本进修过两年,回来之后一直想在科室里推针灸操作的标准化记录。但推了很多年,效果不太好,年轻医生觉得病历写得太细太浪费时间,老医生觉得反正病治好了就行,写那么多字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病历记录上还是充斥着「好转」「改善」这类模糊词,很少见到详细的辨证依据和可量化的疗效评估。

「我看了你那本示范病历集,围刺加灸那几页记得特别细,进针角度、留针时长、出针顺序、灸后观察,每一步都写得能让一个完全不懂针灸的人看明白,而且每一步都能反复验证。」钱主任从抽屉里拿出打印版的示范病历集,翻到围刺那一页,边缘已经翻起了毛边,「就这种记录方式,我在科里推了多少年都没推动。年轻医生嫌麻烦,老医生嫌多余,评审的时候还是靠经验说话。但我看完你的病历之后,想到了一件事,我们科每年接诊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人就有将近两百个,如果把其中一半的病历按这个格式做记录,一年下来就能积累出一批本地化的临床数据。然后用这批数据去跟药剂科合作,把道地药材的临床疗效评估也同步做起来。」

贾国良端起钱主任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有点浓,是河南本地的信阳毛尖,泡了太久,味道有些苦。他放下杯子,看了看钱主任办公桌上那堆待签字的病历,最上面一份的随访记录里写着「疼痛明显减轻」,没有评分,没有具体描述。

「能治好病人是一回事,能说明白怎么治好的病人是另一回事。」贾国良把那份病历拿起来,「你这个病人,记录上写『疼痛明显减轻』,这是什么意思?原来疼到什么程度?现在减轻了多少?是减轻到能走路了还是减轻到能睡着了?如果以后保险审核的人拿着这份病历问你要疗效证据,你拿什么给他看?」

钱主任苦笑了一声。他说他知道问题在哪,但这些年推标准化一直推不动,因为没有一个让医生们觉得「有用」的示范。国外那些针灸论文用的标准化方法太复杂,填表填到病人不想配合,国内的医生也不愿意照搬。但贾医生的示范病历不太一样,每一份病历的辨证依据都是跟临床操作直接挂钩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本来就该记的东西记清楚。他决定先在科里找两个年轻医生试试这个记录方式,下周贾医生如果有空,能不能再来一趟,给科里讲一次临床辨证记录规范。

贾国良说可以。他让钱主任提前把要参加培训的医生名单和他们的专业背景发过来,他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讲解的重点。

从禹州市中医院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晚霞烧得正旺,云层间隙里透出一层层橘红色的光芒。贾国良没进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本钱主任送的《针灸临床研究进展》搁在旁边。书是新的,还没怎么翻过,封面上印着几根经络线条的示意图。

贾雯雯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看见父亲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事情。她把茶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钱主任那边怎么说?」

「他想让科里年轻医生跟我学病历记录。说推了多少年标准化都没推动,看了示范病历之后觉得这套方式能用。」贾国良端起茶喝了一口,「以前在国内,我写病历从来没人说过好。他们说我写得太多,把病治好了就行,写那么多字干啥。到了美国,反倒有人开始学我写病历的方式了。」

「因为你写的病历经得起审计。不是保险公司要审你,是审你的人都变成你的学生了。」贾雯雯靠在椅背上,看着晚霞从云层里一点一点褪色,「钱主任说的那句话,能治好病人是一回事,能说明白怎么治好的病人是另一回事。这正好是你跟那些只会说『好转』的人的区别。不是疗效好不好,是能不能让别人看到疗效好在哪里、为什么好、怎么好的。」

贾国良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禹州老宅那间诊室里写的那些病历,那些本子堆满了药材柜最上面那格抽屉,有的已经被虫蛀了,有的被水渍晕开了字迹。当时他写那些病历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以后会有人从美国飞回来看这些字,没人和他说以后会有年轻医生主动想要学他的记录方式。他只是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是自己的,病人是他的,疗效是他的,病历也是他的。把每一份病历都写清楚,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病人负责。现在这些记录方式正在被翻译成新的语言、走向更远的地方。

晚饭后,贾雯雯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出版说明。她写道:本示范病历集的英文版已由UCLA医学院安德森教授团队纳入扩展病例数据库,并作为辨证分型前瞻性研究的受试者入组参考标准。中文版的编纂工作得到了河南省中医药管理局国际合作处的经费支持,出版后将面向全省中医医疗机构和中药材种植合作社免费发放。她在「发放范围」后面加了一段说明,本版示范病历已补全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气阴两虚与瘀血阻络两种证型,分别对应于禹州市中医院初诊病患的扩展观察记录和洛杉矶何医生诊所旧金山分部审核员提供的远程会诊案例。两种证型的穴位配伍虽然完全不同,但都明确以血糖动态监测与神经传导速度等可量化指针作为疗效评估的客观参考依据。这部分添加病历需要附上中英文对照的护理与饮食建议,由何医生那边的林医生根据病人随访反馈逐条核实。

她写完之后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院子里,马美玲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床单。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薄荷丛在花坛里安静地站着,新长出来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面上凝着细细的露水。老家的夜空比洛杉矶深很多,星星也比洛杉矶多。她认出了北斗七星,跟小时候在院子里写作业时擡头看到的一样。那些星星的位置没有变,但看星星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趴在长椅上抄药方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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