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针出了问题(2/2)
贾国良让他把手伸出来。脉象浮数,舌质偏红,舌尖尤甚,舌苔薄黄,是风热犯表的典型证候。他问了几个问题:疹子是不是一遇热就加重?是不是一阵一阵地痒,痒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是不是痒最严重的时候心烦得睡不着?
马克看了一眼他妻子,他妻子在点头。他说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些问题的医生。第一个是他家附近一家诊所的家庭医生,第二个是皮肤科医生,但他们都只是问完就把药单子开出来了,没有像这样把几个问题连在一起追问过。
贾国良取穴以手阳明大肠经和足太阴脾经为主,曲池、合谷、血海、三阴交。他说皮肤病不能只是想着皮肤,风为百病之长,善行而数变,风邪从哪里走,要看经络。而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所以配上血海和三阴交。他把银针刺入合谷之后轻轻捻转,不到三十秒,马克忽然说他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从手臂往上窜。
「不是窜,是在走经。」贾国良收回手,「手阳明大肠经从手走头,经过面颊,针感顺着经络往上走,这是针感循经传导,不是药理效应的扩散反应。」
三十分钟后起完针,马克在诊室门口对他妻子说了一句:明天不用帮我续抗组胺药了。他妻子用手背掩着嘴没说话,片刻之后才告诉他,上次她网球肘好了之后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晚上,何医生把这件事写成一小段记录发给她在加州针灸师协会的同事。她写道:皮肤科转介过来的慢性荨麻疹病例,经针刺曲池、合谷、血海、三阴交,留针三十分钟后瘙痒感显著减轻。不是偶然起效,是辨证对了。她的同事回她:这说明辨证论治不只是理论课上的分类法,它在临床现场是能做到可复现的。何医生把这条回复截屏,转发给了贾雯雯。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加文·沃克带了一个人过来。
这个人叫安德鲁,是加文他们公司那个「中医辨证针刺治疗」新审核类别的医疗政策研究员,负责把这个新类别纳入保险公司下一年度的标准目录。安德鲁之前学的是公共卫生政策,对中医几乎没有任何了解。他是被加文硬拖来的,加文的原话是:你要写针灸的纳入标准,就去看一次真的针灸。
安德鲁坐在诊室角落的观察椅上,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一开始什么也没写。贾国良给病人诊脉的时候,他在笔记上画了一张问号。贾国良问病人症状的时候,他写了几个单词:listen,speak,pulse。贾雯雯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发现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中间那条写着:对话量占比。
读到三分之二处时,安德鲁忽然停了下来,把笔放下,对加文说:「他问诊的深度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全科医生都不一样。他没有在问『哪里疼』,他在问『你的疼是什么样的疼』、『什么时候开始的』、『和什么有关』。这些开放式追问在我们公共卫生领域被认为是高质量医患沟通的内核指针。而他甚至不需要翻译就能从脉象和舌苔上确认这些信息的可靠性。」
加文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他:在中医这里,问诊、脉诊和舌诊是并列的诊断依据,不是主诉,检验,开药的线性流程。你如果要写这个新类别的纳入标准,就不能只用西医那套单线思维来重构中医。
从那天起,安德鲁成了何医生诊所的常客。不是来看病,是来学怎么跟中医师提问。他会在每周末来一次,坐在候诊区,问何医生和贾雯雯一些非常基础的问题:为什么同一个病人昨天和今天的脉象不一样?为什么感冒的病人有的用风池穴有的用大椎穴?为什么中药方子里总是三五味草药搭配在一起而不是单用一味?他把这些问题和他自己从保险审核数据中看到的疗效反馈配对在一起,慢慢搭建他那个新目录的评估框架。
国内来的第二批道地药材出口样品是七月中旬到的。
这次寄来的不止禹白芷和禹南星,还有怀牛膝、丹参、黄芩,每一种都附了完整的产地证明和炮制记录,从鲜品采收时间、切制厚度、辅料批量,到温控记录和质检员签字,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随箱还附带了一份河南省中药研究所出具的炮制工艺标准化审核意见副本,其中关于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晒禹南星的内容,引用了父亲之前手写的临床反馈记录。
王大叔的儿子在随箱邮件里写道:上次寄来的样品,贾医生你每条反馈我爸都让我念给他听。他让我寄第二批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你,今年合作社新添了一套低温烘干设备,是市里补贴的。
贾国良把样品箱打开,一样一样闻过,捏起一片蜜炙禹白芷对着光看了看切片边缘的焦糖色,又掰了一小段九蒸九晒禹南星看断面。看完他放下药材,说这批药材的整体品质比上一批还要稳定,禹白芷的蜜炙火候收得均匀,所有的焦化层都控制在皮层不深于两毫米,断面韧口不发糠,同时具备可追溯质检记录,基本上可以接近诊所内部对自费病人的用药标准了。
何医生把这些药材拿到药房,按照诊所的操作规范重新分装,每一份都粘贴中英文标签,标注产地、采收年份、炮制方法、保存条件和建议用法。她一边贴标签一边说,这批药材质量稳定,以后至少有一半自费病人的中药可以换成这些道地产区的出口标准药材了,不再用那批来源和加工都经常说不清的代用品。
贾雯雯接手了这批药材的资质整理,把产地证明、炮制记录和质检报告逐一对照加州公共卫生局对植物药进口的核查要求,单独列出一份文档用来备检。她说如果将来要申请完整的中药材进口许可,这些都会成为原始凭证的一部分。赵处长上次走的时候已经把考察报告递到了省里,这第二批样品正好可以用来补上禹州试点项目里北美市场适用性验证的实证材料。
贾国良把样品箱里的一张手写便条拿出来。那是王大叔自己写的,字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看得出是用了力气的:贾医生,你爷爷当年在禹州坐诊的时候,我爹给他供药材。你爹给俺爹写过一张收药的钱帖,俺爹裱在镜框里挂在堂屋。现在你儿子不在家,你闺女在。俺儿子也在。三代了,药材不断。贾雯雯拿着便条的时候没有哭。她把那张纸拍进手机里,然后坐下来,继续核对第二批样品的质检文档。
周医生在完成第三周跟诊之后,向何医生提交了一份申请。申请的内容是她想正式留在何医生的诊所,不是作为雇员,而是作为一个长期受训的驻诊针灸师。
何医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把申请表放在贾国良面前。贾国良看了看周医生之前自己扎自己的那页针感记录,又翻了翻她跟诊以来在每一份病历里做的辨证备注,说:愿意花时间在自己身上找针感的人,可以留。何医生点头,通知周医生下周起正式排入轮值班表。周医生接过排班表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衣领比之前正了一些。
加文下一个保险审核周期的新目录评估截止日期是八月。安德鲁在最后一次讨论会上提交了一份建议,建议将「中医辨证针刺治疗」这个类别的纳入标准分为三个维度:第一,辨证分型的标准化程度;第二,病历记录中证候要素与选穴依据的对应关系;第三,治疗前后的症状变化可量化程度。这三个维度,第一个参考的是贾雯雯和何医生共同整理的那批病历标准化文档,第二个参考的是贾国良在研究项目里逐条补全的辨证分析记录,第三个参考的是受试者092号随访前后的各项可量化对比指针。
加文在会后给贾雯雯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你父亲这些天补全的每一份病历,现在都在新目录的评估依据里起到了支撑作用。这不是因为有人帮他说话,是因为每一份都能经受得起反复审计。
贾雯雯把邮件转给何医生,何医生转发到诊所的工作群里。林医生在群里回了一句:这就是说,以后再有新病人用保险来诊所做针灸,目录里不是只写「针灸」了。周医生回:是写了辨证分型。何医生最后回:这是我们以后在加州做中医临床最需要的一个基础。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贴药材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