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1/2)
夏林是第三日傍晚回浮梁的。
马车在巷口停下,拓跋靖先跳下车,手里提着个竹篓,里头几条鲤鱼还在扑腾。
「累死老子了。」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这三天钓的鱼,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后头车里,豆芽子拉着女儿迦叶的手钻出来。迦叶脸上还带着气,嘴唇抿得紧紧的,这孩子脾气随她娘,早上跟豆芽子拌嘴,到现在还气鼓鼓的,豆芽子手里拎着半篓青壳田螺,个大肉肥,在篓底沙沙地爬。
「还气呢?」夏林最后一个下车,左手扶着车辕,右手拍了拍迦叶的脑袋:「跟你娘置什么气,我去给你炖田螺,放辣子,你最爱吃的。」
迦叶别过脸去,显得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四人往巷子深处走,快到门口时,夏林忽然停了步,资深老特务的杀意感知此刻被触发。
拓跋靖很快也察觉了,凑过来低声道:「不对劲。」
夏林没说话,只是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院里景象露出来,石桌旁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月白衫子,头发用木簪简单挽着,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卷书。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来————还好是拓跋倩。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感觉有点玩意,夏林跟拓跋靖对视一眼,拓跋靖压低声音道:「你又干啥了?」
「回来了?」她站起身,接过拓跋靖手里的鱼篓:「哥,钓这么多,吃得完么。」
「吃不完腌上。」拓跋靖把篓子递过去,眼睛却往夏林身上瞟,「你不对劲啊————你平日里,可不会迎我的。」
拓跋倩目光落在夏林脸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道生,有客。」
夏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面上没动,只是嗯了一声,把手里装田螺的篓子放在石桌上,豆芽子和迦叶察觉到气氛不对,互相看了一眼,迦叶拉拉豆芽子的袖子,两人悄悄往后院溜了。
拓跋靖也觉出味来,嘿嘿一笑,转身也溜了,边走边喊:「治儿,好大侄子!看我钓的鱼,肥不肥!」
院里只剩夏林和拓跋倩。
夏林在石凳上坐下,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夕阳斜过来,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谁来了?」
「你说呢?」拓跋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凉茶:「日前你说有神秘客人,客人没来,你倒不着急。现在客人来了,你反倒问我是谁。」
夏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非常重,他放下碗,擡眼看向西厢房0
「红鸢。」他吐出两个字。
拓跋倩点点头:「等了你三日了。」
夏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释然:「该来的总得来。」
「是啊。」拓跋倩也笑:「人家姑娘等了二十年,总得给个说法。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得夏林一时不知如何接,他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水纹晃荡,那张脸有些模糊,只有白发清晰。
「我欠她的。」
「知道欠就好。」拓跋倩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去看看吧。人家练了一身好功夫,别被她打死咯————」
夏林擡手按住她的手,握了握,没说话。拓跋倩抽出手,转身往厨房去了。
夏林坐了一会儿,喝光了杯里的苦茶才起身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前,他停了停,擡手想叩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最终他只是轻轻推开门。
桌上那盆兰花开得正盛,香气细细的,窗边挂着那件红衫,桌上摊着本剑谱,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夏林走过去,拿起剑谱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字迹娟秀中带着股锋锐气。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公孙红鸢站在门口,她刚练完功,身上都是汗,衣裳贴在身上,看不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人,反倒是像个蜂腰小姑娘。
「常运动就是不同,身材真好————」
暮色从窗子漫进来,糖宝儿带着孩子们也回来了,孩子们见到迦叶姐姐,跟她玩成一团,外头顿时闹哄哄的。
公孙红鸢走进屋,把剑靠在墙边,走到桌边倒了碗水,仰头时曲线极美,二十年的江湖风霜,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添了几分英气。
夏林看着她喝水,恍惚间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十四五的小姑娘,广府初见时,她傻乎乎的,脑子不咋灵光。
一晃,二十多年了。
「坐。」公孙红鸢放下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夏林坐下,两人隔着桌子,像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
「这些年————」夏林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问她过得好不好?江湖人,能好到哪儿去。问她怎么过的?无非是刀口舔血,风餐露宿。
「挺好。」公孙红鸢却接了口:「岭南待了五年,漠北待了三年,江南待得最久,八年。剩下的日子,到处走,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
她最终擡眼看他:「你的热闹最大,可我一次也没凑过。」
这话里有话,夏林听出来了,但他只能苦笑一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不是为你好。」公孙红鸢摇头:「是为我自己。我是叛王之后,拓跋家的污点。去找你,只会给你添麻烦,也给我自己找不痛快。」
夏林反倒不知怎么接了,只能长叹一声————
许久,公孙红鸢才又开口:「现在不一样了。岭南王的事,没人提了。拓跋家也不是皇族了,我也没地方去了,就————来投奔故人。」
她说到「故人」两个字时,眼睛盯着夏林,眸子里泪花闪动,半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下倾泻了下来。
夏林迎着她的目光也没躲闪,他知道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因为这份亏钱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
「红鸢。」他最终只叫了她的名字。
公孙红鸢笑了:「你别为难。我来,不是要你给什么名分,也不是要你补偿什么。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夏林:「看过了,挺好的。妻贤子孝,儿孙满堂,天下太平,你也退休了。该有的都有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夏林看着她背影,走过去抱住了她的腰,下巴贴在她的肩膀上。正好这会儿拓跋靖拎着杀好的鱼从窗下走过,擡头这么一看。
「呀————」他连忙踮起脚将窗户给关了起来,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道:「孩子们都还在呢,真是————」
「你呢?」夏林没搭理他,只是小声问:「放下了吗?」
公孙红鸢肩膀微微一颤,身子往后靠了靠:「放不下才来的。」
院子里,拓跋倩正端着菜往正屋走,迦叶带着几个弟弟妹妹还有几只狗在疯跑,三娘扶着李治从屋里出来,豆芽子在厨房门口喊迦叶帮忙摆碗筷,迦叶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去了,拓跋靖在学猴子给小孩子表演什么叫三步上树————
炊烟从厨房顶上升起来,混在暮色里,便是夏林如今的生活。
「这就是你的日子。」公孙红鸢说:「挺好。」
是啊,挺好。
「红鸢,留下吧。」
公孙红鸢一愣,也转过头来。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里的细纹,能看见对方鬓角的白发,岁月不饶人,大家都老了。
「留下?」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嗯。」夏林点头:「院子够大,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浮梁这地方,山清水秀,适合养老。你想练功,后院有片空地。想逛街,出门就是西市。想教书,书院缺个武术教习。想行侠仗义————」
他顿了顿,然后觉得说啥屁话都有点多,直接一口嘬到她嘴上————
俩中年人嗦了半天才算松开————
「夏林。」她声音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知道,所以我欠你的。」
公孙红鸢摇头,眼泪也断了线一般掉下来,她擡手抹了抹,可怎么都抹不干净:「是我愿意等。可等到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了,我算什么?」
这句话问得辛酸,夏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茧,当年那个软软的小姑娘,如今却也是铁骨铮铮了。
「你算公孙红鸢,算我等了二十年的傻姑娘,是我当年欠下的债,算我想留下的人。
院子里人多了,不差你一个。她们————也都知道。」
公孙红鸢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外头传来糖宝儿的声音:「吃饭啦!再不来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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