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风风雨雨将至终局(1/2)
信是午时送到的维新衙门,夏林刚和张仲春议完草原东边三道改制的事,嗓子有些哑,正端着茶碗润喉,顾恺之就捧着个油布包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踌躇。
「大帅,浮梁来的急信。」
夏林接过油布,拆开三层才露出里头的信封,信纸厚厚一摞,字迹是李治的,但写得不如往常工整,他扫了一眼开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仲春还在对面翻着户部的帐册,见他神色有异,擡了擡眼:「怎么?」
夏林没说话,只是把信纸摊在案上,一页页看下去。
屋里静下来,老张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可能有什么事,他便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走向了夏林。
见到顾恺之退到门边站着,低着头不敢出声,他拍了拍顾恺之的肩膀:「莫慌,你夏帅稳当的很。」
信很长,李治写得也很细,从浮梁的气候说到书院新开的学科,说到冬娘教他认药,说到母亲每日熬的汤。然后话锋一转,说起这些日子躺在病榻上的所思所想。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儿自卧病以来,日夜静思,恍觉二十年如梦中行。幼时在浮梁,常随父亲往市井听书,见说书人言秦始皇、汉高祖之事,心向往之。后入长安,承储君位,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社稷。然近二十年过去,儿渐觉————此非儿所欲。」
看到这儿,夏林手指在纸面上顿了顿。张仲春赶紧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一起往下看了起来。
「河茜战起,饮马河烽火,儿在病本闻之,心本无半分激昂,反生惧薏。菲惧死,惧负天下。父亲常言,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念,儿深以为然。然儿资质平庸,性喜静,好读书治学,于权术机变实无半分兴致。每见朝臣奏对,心常惶惶,恐决断有误,贻害苍生。」
「今北汉归附,天下一统在即,儿窃以为此正其时也。唐魏既议合一,何不顺势而为,革旧制,立新规?儿愿效尧舜禅让之事,去帝号,归浮梁,潜心医道学问。此生若能著书立说,育人行医,于愿足矣。」
「此非儿一时意气,实经年所思。肺痨虽疾,亦让儿知生死无常,不愿虚耗光阴于非愿之事。恳请父亲成全。」
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心不稳。但也难怪,夏林能知道孩子心里有多紧张,毕竟这么大个事,担心老爹责备也是在所难免。
夏林看完,把信纸慢慢折起来,塞回信封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右手按着额头。
张仲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的给夏林递了一杯水上前。
「这孩子————」他终于开口:「是真不想干了。」
夏林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可这时候————」张仲春转过身,脸上难得没了平时的浑气,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时候提这个,不是添乱么?长孙无忌刚捅了唐魏合一这马蜂窝,朝里那些保皇派正盯着呢,这时候皇帝说要退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的很,这会儿李治真退位,事情可就大了。
李治这封信,要是传出去,长安城得炸。夏林睁开眼,看向案上那封信,突然笑了起来。
「他这不是商量。」夏林叹气道:「是已经定了。」
张仲春一愣。
「你看这信。」夏林抽出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最后几行字上:「「肺痨虽疾,亦让儿知生死无常,不愿虚耗光阴于非愿之事」。这是拿命在说事。他不是在问我的意思,是告诉我,他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什么皇位。」
张仲春凑过去看,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随你。」他说:「你儿子,你管。」
夏林把信收好,揣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手上夹着一根烟,滋滋的就在那抽着,显得心事重重。
「保皇派那边————」夏林开口问道:「最近有什么动静?」
「动静大了。」张仲春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翻开来:「昨天一天,就有七封奏折递到政事堂,朝堂上都闹翻天了,两国合一的事情现在应该是已经比北汉归附还热闹了。」
他合上本子,冷笑一声:「这才刚开始。等消息传开,说皇帝要退位,你看着吧,那帮人能冲到宫门口跪谏。」
夏林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长安街景,不少人正在外头奔波求生,他们显得行色匆匆,也没有太多对朝堂之事的在意。
毕竟寻常百姓的日子,柴米油盐,风吹雨打。
可朝堂上那些人,关心的却是帝统、正统、祖宗之法。
「左贤王那边呢?」夏林忽然问。
「按你的吩咐,他旧部那二十六人,请柬都送出去了。十一个愿意来的,已经动身了。剩下那十五个,五个说病了,三个说部族有事走不开,七个连回信都没有。」
「让刘黑闼派人去「请」。客气点,但一定要请来。」
「明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炊烟也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饭菜的香味十分霸道。
「那个谁,帮我跟长相整两份饭来,肚子饿了。」
「道生。」张仲春忽然开口小心询问:「你真要让治儿退位?」
夏林沉默了很久。
「他想退。」最终他说道:「那就退。」
「可这摊子————」
「换人。」夏林打断他:「李治不想干,逼他干也干不好。换个想干的人,未必比他差。」
张仲春转过头看他:「你想换谁?承干?」
「承干也不行。」夏林摇头,「那小子性子像他爹,打仗行,治国————还嫩的很,而且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吃掉吐蕃,让他回来太浪费了。而且既然魏唐要合一,那肯定不能有皇帝了,治儿这一手也不一定是坏事。」
「那————」
「还没想好。」夏林说着转身走回案边,重新坐下:「先得把眼前这关过了,不行你就先顶着,反正本来就是常务副皇帝。」
他提起笔,铺开纸,蘸了墨,却迟迟没落笔,顾恺之还站在门边,见夏林提笔,轻声问:「大帅要回信?」
「回。」夏林说:「但信不能这么送。」
他放下笔,对顾恺之道:「你去一趟浮梁,亲自去。把这封信带给我儿子。」
他从怀里掏出李治那封信,递过去。
顾恺之接过,有些茫然:「大帅的意思是————」
「告诉他,信我看了。就说————爹知道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顾恺之愣了愣但没多问,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夏林又叫住他。
「等等。」
顾恺之停步回头。
「去了浮梁,顺便看看书院,看看新科办得怎么样,学生有多少,教些什么。回来详细报我。」
「是。」
顾恺之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张仲春走到案边,看着夏林:「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劝,也不答应?」
「劝不动。」夏林苦笑:「那孩子随他娘,看着温吞,骨子里死倔。他既然写了这封信,就是铁了心了。我劝有什么用?」
「那你就由着他?」
「由着他。」夏林点头:「不过先压一压吧,这会儿报出来真的是要烦死人的,这个阶段不能乱用暴力手段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这期间你得帮我压着,保皇派那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知道治儿有退位的心思。谁露出去,我找谁算帐。」
张仲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当爹的,真不容易。」
「容易?」夏林也笑了:「容易的话,这天下早太平了。」
夏林重新提起笔,开始批文书。一份接一份,都是一些琐碎却由不得他人染指的事情o
批到后来,手腕又酸了起来。他这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左手的夹板已经下了,但还是有些肿胀,活动不太自在,但能挠痒痒真是救了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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