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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山河表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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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刘必烈打断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喝着:「是该苛刻。」

左贤王一愣。

「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谈条件?」刘必烈擡眼看他:「莫顿阿古两万人埋在河西,贺兰真四万骑折在饮马河。咱们北汉,现在还有什么?」

左贤王脸色变了变,声音压低:「可咱们还有十几万骑,草原各部————」

「十几万骑?」刘必烈笑了:「十几万骑,能挡得住南边的火炮?能冲得破他们的枪阵?左贤王,你在燕山北麓待了两个月,连幽州城墙都没摸到吧?」

这话戳到痛处。左贤王脸上肌肉抽了抽,但却是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刘必烈放下茶碗,身子往后靠了靠:「保存实力,观望风向。南边赢了,你就谈归附。咱们赢了,你就继续当你的左贤王。两头下注,稳赚不赔。」

左贤王喉咙动了动,想辩解,刘必烈擡手止住他。

「我不怪你。」刘必烈笑着说:「换我我也这么干。可你得明白,如今风向定了。南边赢了,赢得干干净净,咱们没得选了。」

他看着左贤王:「归附是唯一的活路。可归附也有归附的讲究。怎么归,归多少,谁说了算,这些都得谈清楚。你那些条件————太贪了。」

左贤王终于忍不住:「大汗!我这也是为了草原————」

「为了草原?」刘必烈忽然提高声音又压下来:「真是为了草原,就该识时务。南边现在愿意谈,是给咱们活路。等他们不耐烦了,大军压境,你觉得草原还能剩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二十五年?我记得你刚来投我时,才三十出头,那会儿多年轻啊,觉得天下都是咱们的。」

左贤王没说话,但双手死死握拳。

「这些年,你替我守东北,挡室韦,拒契丹,开头农商,有功,有大功。」刘必烈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今天我还叫你一声左贤王,还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可功是功,过是过。这次出兵,你阳奉阴违,保存实力,这是过。大敌当前,不思同心,反而观望,这是大过。」

左贤王擡起头,眼睛红了:「大汗,我————」

「听我说完。」刘必烈摆手:「过要罚,功要赏。这是规矩。你的过,得罚。怎么罚?你的地盘,你的部族,不能再由你管了。」

这话像锤子砸下来。

左贤王霍然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大汗!」

「坐下!」刘必烈眉头一拧,不怒自威。

左贤王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盯着刘必烈,胸口剧烈起伏,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慢慢坐回去,声音发颤:「大汗————要收我的权?」

「不是收权。」刘必烈纠正道:「是归附。你的地盘,你的部族,都要归入华夏。往后没有左贤王了,只有朝廷封的官职。你若是愿意,可以留个虚衔,享些俸禄。若是不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左贤王浑身发抖。他想起这些年在东北的经营,草场是他带着人一寸寸打下来的,部族是他一个个收服的,城池是他学着汉人的法子建的。现在一句话,就全没了?

「大汗,」他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颤抖:「杀人————何必还要诛心!」

刘必烈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动:「这不是杀人,是救命。朕的好贤王,你想想,若是南边大军压境,你那点地盘能守多久?你的部族能活多少?现在归附了,至少人能活着,草场还在,牛羊还在。不过是换个人管,换个名头。」

他说得冠冕堂皇,叫人指摘不出。

「我也是为你好。」刘必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在东北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室韦、契丹,还有草原上那些眼红你的部落。以前有我压着,他们不敢动。往后我要是不在了,你以为你能安生?」

左贤王低下头,肩膀垮下来。他知道刘必烈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太伤人。

「你的两个儿子。」刘必烈继续说:「可以进南边的书院读书,比在草原上打打杀杀强。你的部族,南边会妥善安置,该分的草场分,该建的工坊建。日子只会比现在好,不会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我能为你争到的最好条件了,你不是不知道夏林,他吃人不吐骨头还记仇,你在草原冲他大呼小叫,他没弄死你那都已经是顾及我的面子了。」

左贤王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颤抖的肩膀上。这个在草原上叱咤风云三十年的王,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

过了很久他才擡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有泪:「大汗————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没有。」刘必烈回答得很干脆:「要么归附,活。要么硬扛,死。你自己选。」

左贤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软,得扶下桌子才站稳。

他看了刘必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怨恨,有不甘,也有认命。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刘必烈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左贤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晨光里0

许久,他才端起已经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眼神里却没有了一丁点悲天悯人,只有杀气腾腾。

左贤王走出别苑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但他走在人群里,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走在冰天雪地里。

他的侍卫等在街对面,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哈尔巴拉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王爷,怎么了?」

左贤王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回驿馆。

一路上他都沉默。街边的喧哗声像隔着一层布,朦朦胧胧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回到驿馆,几个千夫长都在等着。见他回来,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谈判如何,大汗怎么说。

左贤王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许久,他才擡起头,双目赤红:「咱们——————没得选了。」

「什么意思?」哈尔巴拉急道。

「大汗要把咱们的地盘、部族,都当作归附的筹码,送给南边。」左贤王说着,忽然笑起来,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这是为咱们好,是为草原好。」

屋里死寂。

一个千夫长猛地砸了下桌子:「欺人太甚!」

另一个咬牙道:「王爷,咱们反了吧!回草原,召集部族,跟南边拼了!」

「拼?」左贤王看着他:「拿什么拼?莫顿阿古两万人,一天就没了。贺兰真四万骑,半天就垮了,咱们拿什么拼?你今日回草原,明日刘黑闼的东北行营就能把我们的大军围了,插翅难飞啊。」

「那也不能任人宰割!」哈尔巴拉眼睛也是通红:「王爷,咱们在东北经营这么多年,就这么白白送人?」

左贤王不说话了。他何尝甘心?可刘必烈说得对,他没得选了。硬扛,死路一条。归附,至少能活。

可活成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带兵打仗。那会儿他才十八岁,跟着父亲出征,打一个不服管的小部落。他冲在最前面,弯刀砍卷了刃,身上中了三箭硬是没退。那一仗打赢了,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是咱们突厥的种。

现在呢?

现在他要亲手把父亲打下的基业,把自己半辈子经营的心血,拱手送人。

「都出去吧。」左贤王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让我静一静。」

千夫长们互相看看,最终默默退出去。哈尔巴拉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左贤王还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一头快死的老骆驼。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左贤王一人。他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光影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许久,他才慢慢擡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长安的天空,蓝得透亮,几片云悠悠地飘着。远处传来钟声,那许是慈恩寺的钟,一声一声,悠悠荡荡。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天空。也是这么蓝,但天更阔,云更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

起风时,草浪一层层涌过来,像绿色的海。夜里星星又多又密,低低地垂着,牧民们围着篝火唱歌,琴声能传出去老远。

那些,都要没了。

不是没了,是换了主人。往后草原上住的还是那些人,放的还是那些羊,可说话算数的不是他了,是南边派来的官。孩子们念的是汉人的书,说的是汉语,信的是汉人的理————

一百年后,谁还记得突厥?

也许史书上会提一笔,但也就是一笔:某年某月,北汉左贤王某某,率部归附。

就这些了。

他伸手捂住脸,老泪纵横,但没哭出声,他知道若是现在自己传出哭声,那他最后一点的颜面都没了,这是他仅存的东西了。

窗外钟声又响了,不知不觉已是午时了。

左贤王放下手擦了擦脸,站起身。感觉腿有些麻,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才慢慢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邃,眼睛通红,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湿痕。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额前那根皮绳解下来。

皮绳旧了,是父亲留给他的,说是突厥王族的象征。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手一扬。

皮绳飞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院子角落里,混在杂草里便再也找不见了。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提起笔,铺开纸。笔尖蘸了墨,停在纸上,停了许久才落下去。

「臣,北汉左贤王阿史那·骨咄禄,谨奏————」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就这样吧。

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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