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山河表里(1/2)
刘必烈的车驾是在第十日傍晚抵达长安的。
城门外五里处已经清了场,净水泼街,路两边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名羽林军,甲胄鲜亮,长枪如林。士兵全穿礼装,威风凛凛,叫人看着便觉得飒爽。
夏林、张仲春、长孙无忌一干人等在城门下候着,众人都穿着朝服,夏林那身紫色蟒袍是他第一次穿上身,四爪金龙绕肩腾云,煞是威风,张仲春则是一品腰束玉带,脸上难得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胡子都修剪平整,与平时那个大喇喇的模样完全不同。
远处传来马蹄声,起初是零星几点,渐渐连成一片,闷雷似的从北边滚过来。接着是旗幡的影子,在暮色里先显出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前面是拓跋靖那九百九十九骑,黑甲黑马,像道移动的铁墙。
中间是刘必烈的仪仗,狼头大高高扬起,金线绣的狼眼在风里仿若眨眼一般。
后面跟着五百草原亲卫,皮袍外罩着铁甲,马鞍旁挂着弓箭弯刀。
队伍在百步亭外停下。
拓跋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倦色,他走到夏林面前,压低声音:「帅不帅你靖哥?」
夏林点点头,擡眼望向仪仗中央那辆四驾马车:「帅炸了!」
车帘掀开,刘必烈弯腰钻出来。
他没穿皮袍,换了身深青色锦缎,外罩玄色大,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拄了根镶银的乌木手杖。
下车时身子晃了晃,旁边侍卫要扶,被他摆手挡开。他站定了,擡眼望向长安城门,城楼上「长安」两个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暗金的光。
他看了很久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才迈步往前走,手杖点在水泥路上,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大的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五六,都穿着汉人服饰,两人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夏林一众迎上去,在五步外停住,拱手行礼:「大汗。」
刘必烈也拱手笑道:「老弟,张相公,长孙相公。」
他的大儿子此刻主动上前朝夏林躬身抚胸:「恩师————」
张仲春上前半步:「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大汗接风。」
他说的是李治,虽然皇帝病重在浮梁,但礼数上不能缺,用皇帝名义设宴,是给足了刘必烈面子。
刘必烈点点头:「有劳。」
几人并肩往城里走,羽林军齐刷刷行礼,甲胄碰撞声哗啦一片,城门洞里回声大,脚步声、手杖声、衣袍摩擦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响。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长安街面已经戒严,但两侧屋檐下、巷子口,还是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没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小手指着刘必烈身上的锦袍,被大人慌忙按下。
刘必烈走得很慢,眼睛左右看着,街两边的铺面都关了,但楼上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晃动的影子。更远处,坊墙后头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在暮色里斜斜地升上去。
「变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跟我上次来,不一样了。」
夏林没接话,想来刘必烈初见新长安的感触跟左贤王相差无几,那种茫然无力的感觉,让他有些无奈。
如今,金陵也好,浮梁也罢,就连长安都是如此,天底下的聪明人都知道只有跟着夏林走才有好日子,他是聪明人,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队伍一路走到承天门前,宫门大开,灯火通明,礼部官员战立两侧,几名大唐相公站在最前面,穿着宰相朝服,见刘必烈到来,深深一躬。
「大汗请。」
刘必烈擡眼看向宫门,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忽然笑了:「长孙相爷费心了。」
「应当的。」长孙无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陛下虽在养病,但特意交代,要以国君之礼相待,不可叫我等轻薄。大汗请。」
宫里此刻已经摆开了阵仗。
太极殿前广场上,羽林军列队肃立,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殿内灯火通明,御座空着,左侧设了客位,这里是拓跋靖和刘必烈的位置,铺着明黄坐褥,规格极高。右侧是朝臣席位,张仲春、夏林、长孙无忌等重臣依次而坐。更下面还有各部官员、勋贵宗亲,满满当当坐了一殿。
刘必烈进殿时,礼乐奏响。不是草原的胡乐,也不是宫廷雅乐,而是一种舒缓的调子,听着像是新编的,既有中原韵味又带些草原的苍凉,一听就是用了心编出的。
要不怎么说细节决定成败呢,就这个小细节让草原的使团都感到了十足的尊重。
他在客位与拓跋靖并肩坐下,两个儿子立在身后。他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御座。
宴席开始。
菜一道道上来,不是全按中原规矩,有些做了调整。有烤全羊,但切成了小块,用银盘盛着。有奶酒,但也备了江南的黄酒。刘必烈每样都尝一点,偶尔跟身旁的夏林和拓跋靖说两句话。
酒过三巡,气氛算是松了不少。
长孙无忌举杯起身,面向刘必烈:「大汗不远千里而来,是为天下苍生福祉。这一杯,敬大汗。」
殿内所有人都举杯。
刘必烈也端起酒杯,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老头个子高,站在那儿像一座山,他环视殿内,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一杯!」他开口,器宇轩昂,声若洪钟:「敬天下太平。」
说完仰头干了。
「这第三杯,敬诸位的用心欢迎。」
全场再次起立,为大汗贺。
宴席有歌舞是新编的《山河同春》,舞姬穿着融合了草原和中原元素的衣裳,乐曲也是混编的,刘必烈看得很认真,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夏林坐在他身侧,偶尔侧头看一眼。这会儿刘必烈忽然低声问:「左贤王那边,谈得如何?」
夏林放下筷子:「章程拟好了,细则还在谈。他想要世袭权,我没答应。」
「嗯。」刘必烈点点头,夹了片羊肉放进嘴里:「世袭————是时候该废了。草原上多少部落,就坏在世袭上。老子英雄,儿子狗熊,带着整个部族往死路上走。不过你这也太明显了,拖这么长时间?」
夏林笑了起来:「艹————你若是不来,那说不准就成了。可听到你要来,那我自然要偏袒一下自家哥哥了。」
「哈哈哈哈————你狗日的。」刘必烈拍着大腿笑道:「明日,我想先见见他。」
「左贤王?」
「嗯。」刘必烈端起酒杯,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刘必烈被安排在兴庆宫旁的别苑,夏林送他到门口,刘必烈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
「这宅子————」他顿了顿:「比我金帐舒服。」
夏林笑了:「长安比草原潮湿,夜里记得关窗。」
「回去歇着吧,你家老哥哥还没老到要你担忧的地步。」刘必烈点点头迈步进去,两个儿子跟进去,门轻轻关上。
回到维新衙门,张仲春和拓跋靖已经在等着了。屋里点了灯,桌上摊着地图,是草原各部势力的分布图。
「怎么样?」张仲春问。
「明面上和气。」夏林在桌边坐下,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但他要先见左贤王。」
拓跋靖嗤笑一声:「这是要清理门户了。」
地图上,左贤王的势力范围用朱笔画了个圈,在草原东北部,紧挨着室韦和契丹以及兴安岭。地盘很大,部族也多,这些年左贤王经营得很用心,实力不弱,而作为旧契丹的老贵族,他在这边的基业非常大也非常深。
「刘必烈起家是在阴山一带。」张仲春手指点在地图西侧:「左贤王是旧突厥王族,当初投降是不得已。这些年明面上服从王庭,暗地里没少搞小动作。这次莫顿阿古和贺兰真都败了,就他保存实力,刘必烈能不防?」
夏林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要怎么清理?」
「借咱们的手。」拓跋靖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拔掉塞子喝了一口,递给夏林:「左贤王不是想要世袭权么?刘必烈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把左贤王的地盘、部族,当作归附的筹码送给咱们。一来削弱政敌,二来向咱们示好,三来————也绝了左贤王的后路。」
张仲春补充道:「还能在草原各部面前立威。看,不听话的就是这个下场。」
夏林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右手手指在地图上左贤王的地盘上敲了敲。
「那就配合他。」夏林说:「但咱们不能白拿。拿了左贤王的地盘,就得在别的地方让步。赋税过渡期,草场分配,这些可以松一松,还有给他们的王族子弟一些特招的名额。」
张仲春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让刘必烈觉得咱们懂事,往后合作才顺畅。」
拓跋靖忽然笑起来:「你们说,左贤王现在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
「知道也得忍着。」夏林看向窗外夜色:「他没得选了。」
第二日一早,左贤王果然就被召到了别苑。
他进门时,刘必烈正在院子里打拳。而且打的还是汉人的长拳,晨光里,他穿着练功服,额上微微见汗,打得专注。
左贤王在廊下站着,没敢打扰。他今日特意穿了草原服饰,狼皮坎肩,鹿皮靴子,头发编成辫子,额前还系了根皮绳。
这显然是表明身份,也是提醒刘必烈:我是草原人,是突厥王族后裔,你也是。
一套拳打完,刘必烈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气。侍卫递上布巾,他擦了擦脸,这才转向左贤王。
「来了。」
左贤王右手捶胸:「大汗。」
「进屋说。」
两人进到正厅,厅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了幅字,写的是「天下大同」。刘必烈在主位坐下,左贤王在下首坐了下来。
侍女上了草原的奶茶,左贤王端起碗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谈判谈得如何?」刘必烈开门见山。
左贤王放下茶碗:「还在谈。南边条件苛刻,世袭权不给,赋税过渡期只有十二年,草场分配还要他们仲裁————」
「嗯。」刘必烈打断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喝着:「是该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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