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大结局(2/2)
但他始终不停。
路上也遇见过几拨商队,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管事见他年纪大,独行艰难,便好心邀他搭一段车,那车队也是往北,拉着绸缎和茶叶,车辆整齐,护卫精悍。
夏林看着那些绷着崭新篷布的车厢,恍惚了一下,摆摆手:「谢了,我习惯走路。」
年轻的管事不解,但也未强求。
夏林继续前行,走过那长长的车队时,仿佛穿过一段旧日时光。他似乎又听到了当年草料车吱吱呀呀的声响,闻到了干草和牲口混合的气味,看到了那个绿衣少女袅袅走来,用檀木小香扇敲他的头,杏眼圆睁,轻嗔一句:「无礼。」
「小姐勿怪,凡夫俗子见到仙子下凡,那定是要多看几眼的,并无冒犯之意。」
「好你个油嘴滑舌的小厮。」
对话犹在耳边,华发丛生。那个十六七岁便独自挑起偌大家业的唐晚秋,如今倒是成了个越老越暴躁的凶巴巴老太婆,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一个春天,在洛阳城外,曾有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搭过她家的顺风车。
而那个油嘴滑舌的小厮,如今背着故友骨灰,踽踽独行。
因为脚程有限,越往北走,春意反倒越浓。柳丝从嫩黄转为翠绿,温度也高了起来,田野里的麦苗倒是冒出来一截,路上的景致渐渐与记忆里的片段重合,又处处透着陌生。
旧的驿站改成了火车站,荒滩建起了冒着烟的工厂,古老的城池外扩了又扩,城墙很多都被拆了,模糊了城县乡的界限。
夏林不问路,只是凭着记忆和大致的方向走,有时也会走岔,绕些远道,但他不急,因为这条路,快慢已无关紧要。
这一天,他终于看到了洛水。
河水汤汤,比记忆里似平浑浊了些,那座熟悉的石桥还在,桥墩被岁月和洪水冲刷得更加沧桑,他走到桥中央,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杆,望着下游方向。当年,他就是从这里,跟着商队离开洛阳,奔赴未知的前程。
「回来了。」他低声说,拍了拍怀里的陶罐:「洛水泳神,咱们回洛阳了。」
过桥之后,离城就不远了。官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还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喧闹而充满活力。
洛阳城巨大的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与他记忆中那座巍峨但暮气沉沉的古城大不相同。城墙许多段落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新式的楼房和拓宽的街道,只有几座古老的城门和部分城墙被特意保留下来,作为历史的见证。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沿着城墙根,拐上一条略显僻静的小道。这条路,是当年商队出城时常走的,如今虽已不是主道,但路面也铺了水泥,还算平整。
走了约莫三四里,在一片已经开始返青的野地旁,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条却柔软地垂着,点点新绿缀满枝头。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旧路碑,青石质地,风吹雨打下字迹已模糊难辨,但隐约还能看出「洛阳」二字的轮廓。
就是这里。
夏林记得很清楚。当年商队就是在这里作最后的整队,然后启程南下。他和张仲春跳上草料车,跟着车队远去,老张看着洛阳城说「再见不知何时」。
他慢慢走到柳树下,放下背包,将陶罐珍而重之地放在那块旧路碑旁。自己也靠着树干坐下,就像几十年前一样。
只是身边没有了那个摇着破扇子,嘴里刻薄的家伙。
春风拂过柳梢,沙沙作响,几片早发的柳絮飘落下来,沾在他的衣襟和花白的头发上。远处洛阳城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远处是蓝天白云,田野空旷,偶有飞鸟掠过。
一切都和那个离开的日子很像。
微风不惊,晴空正好。
夏林靠在树上,仰起头,通过婆娑的柳枝看着天空。云层缓缓移动,变幻着形状。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个镇纸,握在手里。
「老张啊————」他开口轻声道:「送到了。这儿,就是咱们当年离开洛阳的地方。你看,柳树还在,路碑还在,天也还是这个天。」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
「咱们这一路,从这儿开始,磕磕绊绊,打打闹闹,也轰轰烈烈。趴着、站着、跪着、躺着、跑着、闹着————什么都干过。吵过,骂过,也互相救过命。现在————咱们又回来了呀。」
春风席卷,温柔地包裹着柳树下的一人一罐,好像在与故人轻声耳语。
「刚才路上好几个小妹儿是真好看啊。」夏林忽然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你当年说得对,年轻就该多整几个,到现在有些念想,搁在心里,也就是个念想了。」
他摩挲着镇纸,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烟雨迷蒙的扬州,看到三月繁花。
「你总说要带我去见识三十万两的花魁,你吹牛逼,老子包了一百多个花魁才百来万两。不过后来咱俩啥世面没见过?可最惦记的,还是这一路偷来的自在————」他轻轻拍了拍陶罐:「现在,都结束了。你的路,我送你走完了。我的路————也差不多啦,咱俩————
快见面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柳树,望着天空流云,握着镇纸,陪着那个沉默的陶罐。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又仿佛飞速倒流,将几十年的光阴压缩成眼前这一阵春风,几声鸟鸣,一片云影。
「你他妈就不能多活几年?」
耳边突然恍惚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夏林猛的看了过去,但看到的却是两个踏青的少年郎,一人拿着扇子啪啪的在另外一人的脑袋上拍打:「要是再叫老子听见你胡说八道,老子头给你打烂。」
「像————真像————」夏林的手微微哆嗦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动静都像————」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将柳树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林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他扶着树干稳了稳。然后,他继续起身,缓缓走向了这段旅程的终点。
在傍晚时分,他终于来到了当年他们住的那个宅子,后头便是老张家的祖坟,人人都说老张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天大的人物。
但如今————天大的人物终究也是回到了这里。
他将那个用蓝底白花旧布包裹的陶罐,轻轻放了进了老早就准备好的坑中。动作小心,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故人。
「到家了,少爷————」他低声说,用泥土慢慢将坑填平,压实。最后,将那块温润的镇纸,端端正正地压在了小小的土堆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看着那毫不起眼的新土和那块镇纸,看了许久。
「两个老家伙,走啦————」
他声音轻柔,没有太多的依依惜别,只是俯下身去拍了拍那冰凉的墓碑:「等我————
」
然后,他背起空了许多的背包,最后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
步伐依旧蹒跚,背影依旧佝偻,但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春风依旧,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旧的衣袍,吹过那绿意盎然的古树,吹过树下那一杯新土,吹向遥远的天际,也吹散了老人低不可闻的最后一叹:「再见不知何年何月咯————」
这一声叹,飘散在烟花三月的风里,再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