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大结局(1/2)
「父亲,您这是何苦呢。」
李治弯着腰对面前的夏林说道:「从金陵到洛阳,火车一天就到了,你何苦非要走回去,您七十六了。」
「你懂个屁。」
五十多岁的李治见实在劝不动这固执老头,只能站在那看着身边的弟弟妹妹们,不停跟最小的妹妹夏流苏使眼神。
流苏夫人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也一点招都没有。而这会儿夏林也已经站起了身来,他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腿脚也已经不太灵活了。
他将手中的盒子放入背包,还有那个他盘了一辈子的镇纸。
「走了。」
「父亲————」
一众儿女跟了上去,但夏林却是回头一指:「都给我滚!」
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那么直直地指着他们,像一根生了根的老树枝。
五十多岁的李治僵在原地,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早春料峭的风里扬起几缕。弟弟妹
妹们也都停了步,最小的流苏眼圈已经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夏林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将那个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背包是旧的帆布包,边角磨得发毛,里头装着两样东西,一个用厚实棉布仔细包裹的陶罐,还有那他用了一辈子的手机。
罐子贴着背,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沉实。
他迈开腿,沿着官道往北走。步子有些蹒跚,左腿早年受过伤,如今走长了便显出一瘸一拐的架势。
李治望着那固执又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官道转弯的柳树后,长长叹了口气,对弟妹们挥挥手:「回吧。爹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让他————遂了心愿吧。」
流苏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大哥,爹都七十六了————这一路,千里迢迢————」
「他心里有数。」李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目光却还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他答应过伯父的。」
官道漫长,尘土在早春干燥的风里微微扬起。
夏林走得不快,一个时辰也就走出七八里,晌午时分,他在路边一个茶水摊子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两个硬面馍馍。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见他年纪大,又独身一人,便多给了半碗热汤。
「老哥,这是往北去?」老汉搭话。
「嗯,洛阳。」夏林掰着馍馍,泡进热汤里。
「哟,那可远着哩。咋不坐火车?又快又舒坦。我儿子在铁道局,说如今从金陵到洛阳,快车一天一夜就到了。」
夏林慢慢嚼着泡软的馍,没接话,只是看着官道上偶尔驶过的马车和汽车。汽车是新鲜玩意,突突地冒着黑烟,跑得飞快,引得路人侧目。也有火车偶尔从远处的铁轨上轰鸣而过,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烟。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背包里小心地捧出那个陶罐,搁在旁边的条凳上。
「听见没?」他对着罐子,像是自言自语:「问你个byd怎么不坐火车,老狗净折腾人。」
罐子沉默着。
「哎呀————」夏林嗤笑一声,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大口热汤:「咱们那会儿,从洛阳到扬州,跟着唐家的商队,摇摇晃晃走了快一个月。躺在草料车上,看云,吹牛,饿得前胸贴后背,晚上围着篝火,听那些镖师伙计扯闲篇————那滋味,你记得吧?」
风吹过茶摊的破布幌子,哗啦啦响。
老汉好奇地看了陶罐一眼,但没多问。这年头,兵荒马乱虽然过去了,可独身上路的老人,带着骨灰,总有些故事,他识趣地转过身,去照看炉火。
夏林吃完了馍,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从怀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桌上,重新背好背包,将陶罐仔细搂在怀里,继续上路。
下午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堆在天边。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凉地钻进衣领。
前头有个破败的土地庙,夏林紧走几步,钻了进去。庙很小,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石头座子,屋顶破了几处,滴滴答答漏着水,地上倒是干燥,铺着些陈年稻草。
他放下背包,把陶罐摆在神座前,自己靠着墙根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和老腿。从怀里摸出打火机,费了点劲才引燃一堆捡来的枯枝。火光跳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潮湿,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雨————」他对着火堆,也对着陶罐说:「像不像咱们离开洛阳那天?也是春天,也是毛毛雨。你靠在柳树上,摇着那把破扇子,说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我说你惦念老何,你说我惦念唐家大小姐。」
他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糖宝儿啊,前两天跟我闹别扭呢,你说这老太太————她不让我进屋,让我去跟那些跳舞的老太太睡去,我站那儿看看,她他妈————唉,不说了。」
庙外雨声淅沥,远处有晚归的马车轱辘碾过泥泞路面的声音。
「老张————」夏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雨声淹没,「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快呢?感觉昨天还跟你躺在草料车上,算计着怎么冒充少爷书童,今天————就送你回
家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陶罐。「老宅————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可总得回去。落叶归根,你张仲春的根,在那儿,我答应过你的。」
火苗噼啪一声,像是给了夏林一个回应。
那年张仲春跪在商队管事面前,涕泪横流地编「姨娘病重」的瞎话,想起那家伙虽是个读书人,却能在荒郊野外用野菜小鱼煮出一锅好汤,想起他摇着破扇子,吹嘘洪都府三十万两银子的花魁,被自己嗤笑「拿鸡跟唐小姐比」,想起在扬州路牌前,两人互换身份,他拍着胸脯说「张爷一贯是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的张爷,书画双绝的才子,在维新衙门里熬白了头,成了烟雾缭绕中运筹帷幄的张相,如今却在这个陶罐里,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压在他的心上。
雨渐渐停了,天色也黑透。
夏林添了些柴火,抱着背包,靠着陶罐,在这荒郊野庙里合眼睡去。睡得并不踏实,梦很多很杂。一会儿是少年时在洛阳街头饿着肚子看人卖炊饼,一会儿是朝堂上与人激烈争辩,一会儿是战场上烽火连天,一会儿又是浮梁小院里儿孙吵闹————最后,梦里总是出现那条摇摇晃晃离开洛阳的官道,两个又黑又瘦的少年躺在干草堆上,望着天空层层白云,说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话。
「要以后有朝一日轮到我当了刑部尚书,我就把砍头改活埋。老爷我啊,心善,看不得那血淋漓的场面。」
「你这小厮————好狠毒的心啊。」
梦里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戏谑。醒来时,火堆已快熄灭,只剩暗红的余烬,庙外天光微亮,鸟雀在湿漉漉的枝头啁啾。
夏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重新背起行囊,抱起陶罐。
「上路了!」他说:「今天得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这般重复,白天沿着官道向北,累了就在路边歇脚,饿了就买最简单的吃食,下雨或天晚了,便找地方投宿,有时是鸡毛小店,有时是农家屋檐,有时甚至就是桥洞或破庙。
他很少坐车,固执地用双脚丈量着这段旅程。
背包越来越沉,腿脚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有时走上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揉好久。
但他始终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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