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老张还是那个老张(1/2)
金陵的春日来得坦荡,几场细雨一过,墙角砖缝里便蹿出茸茸的绿苔,比起长安那扣扣搜搜的样子,着实叫人欢喜。
西苑那片被戏称为「飞天衙门」的工地上,叮当声比往日稀疏了些。这倒不是懈怠,是主事的几位最近迷上了新玩意。
院子中央架起个怪模怪样的铜炉子,底下焦炭烧得红彤彤,炉子上头坐着个硕大的铜壶,壶嘴接着几圈盘绕的铜管,管子又通进旁边一个木桶里。
拓跋靖蹲在炉子前,撅着屁股吹火,熏得一脸黑灰,额角那块疤都看不真切了。
三娘坐在不远处一张藤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没在字上,时不时瞟一眼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铜壶,又看看旁边正用小锤轻轻敲打铜管连接处的夏林。
「你这弄的什么名堂?」她终于忍不住问:「煮茶用这般大的家伙事?」
「煮茶?」拓跋靖擡起头,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花:「弟妹,这可不是煮茶!这是————是————道生,这叫什么来着?」
「蒸馏器。」夏林头也不擡,手指在铜管上一寸寸摸过去,检查是否漏气:「高密蒸馏器。」
「蒸酒?」三娘挑眉:「醉仙楼的酒还不够你喝?」
「不一样。」夏林放下小锤,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寻常酒水用不上这种级别的蒸馏,这是用来分离火油用的。把火油分成好几个部分,想要更进一步,这个就非常重要。」
三娘不懂也懒得追问,反正这俩人凑一起,鼓捣出来的东西总归逃不出「奇技淫巧」四个字,有用没用,得等他们弄出来才知道。
这时,属下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脚下半点尘土不惊。他走到夏林身边,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夏林接过,就着炉火的光,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扫过上面李治那笔力求沉稳却仍带些稚气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极轻微地向下压了压。
拓跋靖凑过来想瞅,夏林已经把信纸折起,塞回怀里。
「治儿来的?」拓跋靖问:「长安那边又出事了?」
「嗯。」夏林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声哗啦。
「说什么了?」三娘也放下书,看过来。她虽来了金陵,心思却难免还系在长安,系在那两个正在血火里趟路的子侄身上。
夏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她那边的矮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三娘接过,快速浏览。信上先是报了平安,说了说清丈田亩的进展,提到大户已倒,其他几家正在清理,又轻描淡写提了句宫里宫外杀了些人,但大局已稳。接着笔锋一转,说起江南丝价纠纷,言道已发函请魏国摄政议事堂共议,末了,用近乎平淡的语气,提了句「魏唐如今同路,诸多事务若各自为政,徒增繁琐,儿浅见,或可渐趋一体,利在长远」。
三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递给眼巴巴的拓跋靖。
拓跋靖看完了,看完之后直挠头:「这————这小子,口气不小啊。渐趋一体?他想怎么个一体法?」
「还能怎么一体。」夏林从怀里摸出个扁银酒壶,拧开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眯了眯眼:「无非是觉着两边如今做的事差不多,用的是一样的人,行的是一般的法,何苦还分南北,隔着黄河各唱各的戏。想并一家过。」
「并一家?」拓跋靖眼睛瞪圆了:「他————他这是想吞了咱大魏,还是想被咱大魏吞了?」
「他没想吞谁,也没想被谁吞。」夏林把酒壶递给他:「信上说得客气,渐趋一体」,利在长远」。这小子,跟谁学的呢,弯弯绕绕的。」
三娘蹙着眉:「他这心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盘算?」
「盘算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夏林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笑了起来:「从他敢在长安动刀子清丈田亩,砍门阀脑袋的时候,这念头估计就埋下了。只是那时候自顾不暇,没空细想。如今局面稍稳,便觉得翅膀硬了,可以琢磨更大的棋盘了。」
「那你————」三娘看着他:「怎么想?」
夏林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那蒸馏器旁边,铜壶里的液体已经沸腾,蒸汽通过铜管,在另一端的冷凝桶里慢慢凝结出水珠,滴答,滴答,落入下方准备好的瓷坛里。那液体清澈,近乎无色,但味道却奇奇怪怪,不过拓跋靖极喜欢这个鬼味道,上去就一顿猛吸。
「别吸了,再吸中毒了。」夏林走上去把密封盖盖了起来:「这东西容易挥发而且有毒。」
接着他在蒸馏器旁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想下棋,也得看对手接不接招。魏国这边,如今是议事堂当家,不是我说了算。」
「拉倒吧你。」拓跋靖灌了口酒,嗤笑:「马周他们几个,哪个不是看你眼色?你点个头,他们敢说个不字?」
「那不一样。」夏林摇头:「以前皇帝在,很多事可以乾纲独断。现在没了皇帝,讲究的是规矩,是共议。我点头,是我的态度。他们议不议得通,是另一回事。」
三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是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夏林转过身,背对着炉火:「他说的没错,两边走的是一条路。分着走,是得两套班子,两套开销,两套扯皮。合起来省事。至于谁主谁次————」他顿了顿:「一个国家,两个朝廷,这说不过去,不好听也不好看。」
拓跋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那咱就这么看着?」
「急什么。」夏林走到三娘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伸手烤火:「他想并,也不是一张嘴就能并的。让他先折腾,咱们该干嘛干嘛。」
他这话说得轻松,三娘却从他眼神里看出点别的东西。于是这会儿她这个前任女皇突然开口道:「我大唐本来就是从魏分出去的,我没改动什么。
三娘继续说道:「只是治儿那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执拗得很。他既然起了这念头,未必会轻易罢休。还有承干————那孩子心思更深。」
「我儿子和徒弟,我怕什么。」夏林笑了笑,轻轻摇头道:「都是我教出来的,是虎是猫,我清楚。执拗不怕,有本事就行。至于心思深————心思不深,怎么坐得稳那个位置?」
他不再多说,转而问道:「江南丝价的事,议事堂那边有回音了么?」
属下立刻答道:「马相已经接了李唐的函,几位相公议了,觉得是桩小事,不必闹大,准备派个司官过去,会同李唐的人一起处置。章程还是按往年旧例,略作调停便是。」
「嗯。」夏林点头:「让马周他们看着办就行,我家儿子可还没能耐跟老马老岑这样的人打周旋,让他们让着点,别太欺负小辈了。」
属下应下,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此刻炉火渐弱,蒸馏器里的沸腾声也缓了下来。拓跋靖凑到瓷坛边,嗅了嗅那无色液体,好奇地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顿时龇牙咧嘴:「嚯!够冲!这玩意儿————」
「你妈的疯了吧!」夏林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了他妈的有毒有毒!」
「哎呀,怕什么。」拓跋靖浑不在意,反而更来劲了:「这么点毒不死人的
」
三娘看着他又开始围着炉子打转,兴致勃勃地嚷嚷着要加焦炭,要调整管子角度,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心里还惦记着李治信上那句话。「渐趋一体」,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滔天的波澜。她太了解权力的滋味,也清楚合并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行政上的简化,更是权柄、利益、乃至国祚的重新洗牌。
夏林的态度让她有些捉摸不透。他似乎不反对,甚至有些乐见其成,可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真放手,还是另有谋算?
她擡眼看向夏林。可这时,夏林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去哪?」拓跋靖问。
「找老张下棋。」
「这会儿?」拓跋靖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那老家伙这会儿在家带孩子呢。」
「那就去他家找他。」夏林说着,已经朝院外走去。
三娘看着他背影,没说话。找张仲春下棋?怕不只是下棋那么简单。那个说话一张嘴就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老家伙,或许才是夏林此刻真正想聊聊的人。
醉仙楼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拖着长腔报菜名,酒杯碰撞声、谈笑声、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的琵琶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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