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新帝登基(2/2)
终于,她走到了丹陛中间的平台上,面朝南站定。内侍监弯着腰小步上前,展开那金线绣龙的禅位诏书,运足了气,用清晰又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开始念:「朕以菲薄,嗣守鸿业,十有余载,夙夜祗畏,虑不克堪。今皇太子治,睿哲聪敏,克肖朕德,仁孝英果,宇内属心,是用钦若天道,俯徇舆情,授以册宝,禅位于皇太子————」
诏书写得文约约,回顾功劳,说明为啥让位,指望新君争气。每一个字都在安静的广场上飘荡,有些老臣听得眼圈发红,不知是想起女皇这些年撑局面的不容易,还是对要来的新时候感到心慌。
诏书念完,内侍监把诏书恭恭敬敬卷好,放在早就摆好的香案上。
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另一个内侍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龙纹盒子,弯腰送到三娘面前。三娘伸出双手,稳稳地打开盒盖。
玉玺就在里头躺着。
玉质温润,螭虎纽,在晨光底下,流转着一种沉静厚重的光。虽然这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但它仍代表着大唐的传承,在此刻它的地位不言而喻。
三娘把玉玺从盒子里拿出来,双手捧着。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陪了她十几年的石头疙瘩。
很快,她眼神又清亮起来,变得平静坚决。
她转过身,面向丹陛下面,目光落在李治身上。
礼官扯着嗓子高喊:「授~~~~传~~~~国~~~~玺~~~~」
李治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咚咚乱跳的心,撩起那啰里八嗦的衮服下摆,低着头,一步步,特别郑重地踏上那汉白玉雕的丹陛。
他终于走到了母亲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母亲脸上因为上火起的红印子。
三娘看着这如今也能顶门立户的儿子,慢慢把手里那沉甸甸的玉疙瘩递了过去。
李治伸出有点微微发抖的手,特别恭敬、特别小心地,接过了那方玉玺。
入手冰凉,却死沉死沉,这可不只是玉的份量,而是万里江山、万千黎民的份量。一股麻嗖嗖的感觉从手指头尖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差点没能站稳。
他擡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干哑:「儿臣————谨受天命!定不负母亲托付,不负天下百姓!」
三娘看着他,没有太多表达,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就跟憋坏了似的,猛地就窜了出来!
「万岁!」
「万岁!!」
「万岁!!!」
李治手捧玉玺,转过身,面向底下跪成一片的臣民,日头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龙袍明晃晃的叫人刺眼。
麻烦的仪式还没完。
新君李治捧着玉玺,带着百官到太极殿前设的祭坛,祭告天地、祖宗。香烟缭绕,祝文念得嗡嗡响。完事儿了,他再回到太极殿,爬上那把宽大冰凉的御座,接受百官磕头道贺,正式下诏书通告天下,改年号叫维新。
但有不同的是这次并无大赦天下之举,因为前几日李治就发出通告,说律法无情,即便为君者也不可逾越律法,狱中之人自有法度惩处,不应有帝王赦免。
这一套折腾下来,直到快中午才消停。
当李治穿着那身还不咋得劲的龙袍,坐在太极殿那能冻屁股的御座上,看着底下山舞拜一片的臣子,他心里头其实也没什么得意劲几,只有一种踩在薄冰上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能当上这皇帝可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因为他干的还行————
大典总算完了,三娘悄没声回到寝宫,扒拉下那身沉得要命的礼服和珠冠。
李治处理完刚登基最急的几件破事儿,赶紧往母亲宫里跑。踏进殿门,三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利利索索的骑射胡服,正对着一面镜子把最后一根素银长簪子插入发髻里。
几个不起眼的包袱搁在边上,显得屋里空落落的。
「母亲————」李治叫了一声,看着母亲这身跟往常截然不同的打扮,嗓子眼有点发干。
三娘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那身明黄龙袍上停了停,笑了起来:「这身行头,穿着可以不?」
李治老实巴交摇头:「沉,勒得慌。」
「沉就对了。」三娘走到他跟前,替他正了正衣领,动作轻得像回到了小时候一般:「往后,这就是你的斤两了。
「儿子懂。」
「朝里那点事,多跟你大哥念叨,他稳当,经过的风浪多。张柬之那几个小子,有冲劲儿,能用,但也得看着点,别让他们蹽太欢。长孙无忌————」三娘顿了一下:「他是老油条,也是那帮世家在朝里的旗杆子。能用他的本事,也得防着他的心眼儿。怎么摆弄,你自己慢慢琢磨。」
「儿子记住了。」
三娘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说道:「至于你那个爹————」
她眼里闪过一道寒光:「等我到了金陵,再好好跟他算算这西域散心的糊涂帐!」
李治低下脑袋,没敢接茬,只是在心里替他远在金陵的爹捏了把汗。
三娘也没再多废话,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走了。当好你的皇帝,不用送。」
说完,她利索地一转身,拎起桌上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就朝殿外走,半点犹豫都没有。
那干练劲儿跟当皇帝时完全不同,完全就是一女侠模样。
李治追出殿门,只见母亲已经翻身跨上一匹神骏的黑马,马鞍子旁边明晃晃挂着一把长剑。几十个穿着寻常衣裳的精悍护卫早就牵马等在一边,见她上马,也纷纷利落地蹿上马背。
三娘一抖缰绳,黑马昂头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就走。
护卫们簇拥着她,马蹄子踩在宫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穿过一道道宫门,直奔城南方向,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宫墙拐角,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马蹄响。
寒风卷着没扫净的雪沫,掠过空荡荡的宫道,吹得李治龙袍下摆呼啦啦响。
他站在原地,望着母亲没影几了的方向,半天没动弹。
张柬之不知啥时候溜达到他身后,低声道:「陛下,风硬,回殿吧。各部衙门的贺表和新政章程,还堆着等您看呢。」
李治慢慢吐出一口白蒙蒙的哈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当皇帝该有的那份冷硬。
「走。」
他擡脚走向那座如今彻底归了他的太极殿,每一步,都迈进了一个属于他李治、年号叫「维新」、前途未知、麻烦少不了的全新朝代。
而这时候,南下的官道上,马蹄翻飞,溅起一路雪泥。
马背上的三娘,最后一次扭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小且越来越模糊的长安城,嘴角一撇,冷笑一声:「夏林,把你那狗脖子洗干净,给老娘等着挨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