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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饮马河畔黎明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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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河面上的雾最浓。

贺兰真站在北岸坡地上,左肩伤口裹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三回了,药粉撒上去就跟没撒一样。

风从南岸刮过来,带着柴火味和隐约的米香,唐军此刻在烧早饭,安稳得让他牙根发痒。

老千夫长巴音踩着露水过来,狼皮坎肩凝著白霜:「将军,探马说南岸静得邪门。可昨夜三更,他们往河里扔了三百多根圆木,每根都用铁链拴着,这会儿全漂在河心。」

贺兰真眯起眼。

圆木、铁链,这是要拦河。

「还有————」巴音压低声音:「他们营垒后头起了三座土台,看着不高,但上头架了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贺兰真走到河边,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河面上漂着的黑影,一根接一根,用铁链连成歪歪扭扭的线。这些玩意儿挡不住骑兵,但能绊马腿,能拖慢速度。渡河冲阵,速度一慢就是活靶子。

他转身回坡上,十几个千夫长已经聚在那里。雾还没散,人脸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着,像草原夜里狼群的眼。

「都听清了。」贺兰真开口,每个字都砸进雾里:「南边准备了新东西,要拖慢咱们,那咱们就快。」

他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根马鞭,蹲下身,在湿泥地上划拉。

「第一批,三千轻骑,不带甲,分三十队,每队百人。从上游五里处下水,顺流漂下去,不在老鹳滩上岸,往下再漂二里,从芦苇最密的地方钻进去。」

马鞭在泥地上点了点:「那儿岸缓,芦苇能藏人。上了岸别急着冲,先散开,用弓弩往唐军两翼抛射,逼他们分兵。」

他擡起头,看向众人:「第二批,一万重骑,走老鹳滩正面。但不下水,等第一批在芦苇荡闹出动静,南军分兵去堵的时候再动。」

马鞭划了一道横线:「第三批,剩下的人马,分作两队。一队五千,走下游野狐渡,那儿水急,但岸陡,唐军防守弱。另一队————」他顿了顿:「跟我,留在北岸不动。」

千夫长们面面相觑。

「将军。」一个年轻千夫长忍不住开口,「您不渡河?」

「渡。」贺兰真站起来,马鞭在掌心敲了敲,「等你们全过去,把南军主力都引到河边,我再渡。我带两千人,直冲他们中军大营。」

他环视众人:「李承干不是喜欢稳吗?我让他稳个够。三路齐发,看他往哪儿堵。等他把兵都派到河边,大营就空了。」

巴音皱起眉:「可要是他留了后手————」

「那就赌。」贺兰真打断他,眼神冷下来,「赌他不敢放任何一路过河,赌他一定分兵去堵。赌赢了,今日晌午咱们在饮马河南岸吃午饭。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赌输了,河西的尸山血海,就是今日的饮马河。

南岸高地上,李承干站在瞭望塔里。

天光从东边裂开一道缝,青白色的,照得河面上的雾泛着铁灰。他手里端着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过上游、老鹳滩、下游。

河面上那些拴着铁链的圆木是他昨夜让人扔的,工兵营忙了半宿,三百多根木头,每根都有腰粗,两头钉了铁环,用浸过油的麻绳连着,那些麻绳泡了水会涨,越拉越紧。

不过这不是为了拦骑兵,是为了拖时间。

「世子!」副将陈英踩着木梯上来,脸上带着倦色:「北岸有动静了。」

李承干放下望远镜:「说。」

「上游五里,雾里有马蹄声,听着人不多,老鹳滩对面,北汉军正在集结,看旗号是重骑。下游野狐渡————」陈英顿了顿:「探马说岸太陡,看不清,但听见了马嘶。」

「三路。」李承干轻声说。

他走到瞭望塔边,手扶栏杆。塔下就是中军大营,营垒扎得结实,壕沟挖了三道,土墙夯了五尺厚。墙后是火炮阵地,四十二门炮分作四组,每组十门,留了两门备用,炮手们正蹲在炮旁检查药包,装填手从木箱里搬出实心弹和霰弹,分开放置。

更后面,是三座昨晚才堆起来的土台。

台不高,就两丈,但位置刁钻,正好能覆盖老鹳滩、芦苇荡和野狐渡三个方向。台上用油布盖着的,是十二架床弩。

不过这可不是寻常的床弩,是工部去年才试制的新家伙,弩臂用钢片叠成,绞盘是齿轮传动,用的箭也是特制的,箭杆细,但箭头沉,能射四百步,一弩下去,即便是重骑也能连人带马穿上七八个。

「传令。」李承干转身:「神机营左组去上游,专打顺流漂下来的轻骑。中组守老鹳滩,等重骑下水再开火。右组去下游野狐渡,用霰弹封滩头。」

陈英记下,又问:「那芦苇荡————」

「芦苇荡不用炮。」李承干摇头:「让刀盾营去,带火油罐。他们敢钻进芦苇,就放火烧。」

「床弩呢?」

「等。」李承干望向北岸,雾气正在散,能隐约看见坡地上黑压压的人马:「等贺兰真露面。」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炮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刀盾营的士兵从营房里出来,每人腰间挂两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里头是混了硫磺和白糖的火油,他们沉默地列队,往芦苇荡方向开去。

李承干留在瞭望塔上,重新举起望远镜。

上游方向,雾里终于出现了第一批黑影。

河面上,三千北汉轻骑正顺流而下。

每队百人,队形拉得很散,马与马之间隔了十几步。骑手们伏在马背上,一手挽缰,一手持弓,箭已经搭在弦上,马匹在水里浮沉着,只露出脑袋和脊背,像一群无声的水兽。

领队的百夫长叫脱里,是贺兰真的亲卫出身,他嘴里叼着根芦苇杆,眼睛死死盯着南岸。此刻能依稀看见岸上的营垒轮廓,还有营垒后那三座土台,台上盖着油布,不知道是什么。

距离南岸还有二百步。

脱里吐出芦苇杆,从油包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头上绑着浸了油的布条,他身边亲卫递上火折子,布条嗤地点燃。

他张弓,仰角,松弦。

箭带着火光升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南岸滩涂上。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三百支火箭同时升空,像一片火雨,泼向唐军营垒。

滩涂上的干芦苇瞬间被点燃,火苗窜起来,黑烟滚滚。

几乎同时,南岸响起了炮声。

左组十门炮的齐射,炮弹落在骑兵队列前方二十步的水里,炸起丈高的水柱。

脱里咧嘴笑了,这一轮试射,说明他们还没找准距离。

「散开!」他吼道。

三千轻骑同时动作,队形拉得更散,马匹在水里左冲右突,走起了之字。第二轮炮击到了,这次落点近了些,但还是没打进人群。霰弹的杀伤范围有限,队形一散,效果大减。

距离一百五十步。

脱里看见了滩涂上的唐军,只是并非是预想中的枪阵,而是刀盾手。每人手里举着木盾,腰间挂着陶罐,正沉默地列队。

他心里一紧。

火油罐,这些南蛮子要放火烧芦苇!

「加速!」他嘶声喊道:「冲过去!别让他们点火!」

马匹拼命蹬水,速度提了起来。距离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滩涂上的刀盾手动了,他们退进第一道壕沟,举起木盾。盾牌缝隙里,突然探出几十根铁管,脱里还没看清,那些铁管就喷出了火。

铁砂混着碎瓷片和钉子,像一面死亡的扇子横扫过来,这个距离太近了,根本躲不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血雾喷起来,把河水都染红了。

这是唐军自己研发的虎蹲炮,射程只有五十步,但一打一片。

这会儿就听唐军阵仗之中传来喊声:「敌人失衡!」

脱里肩膀中了一下,铁砂钻进肉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继续催马。

三十步,二十步————马蹄终于踏上了实地。

「杀!」他吼道,弯刀出鞘。

可滩涂上的刀盾手又退了,退进第二道壕沟。壕沟后突然竖起一排木墙,墙上开了孔,孔里伸出长枪,枪杆足足有胳膊粗。

脱里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在枪林上。

战马被三杆长枪贯穿,惨嘶着倒地,他滚落在地,还没爬起来,一支弩箭飞来,正中大腿。他闷哼一声,拄着刀想站起来,第二支弩箭便到了,直直钉进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箭杆,又擡头望向北岸。此刻雾已经散了,他能看见坡地上贺兰真的旗帜。

将军,对不住————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三千轻骑,冲上岸的不到五百,而这五百人立刻被刀盾手围住,火油罐砸过来,陶罐碎裂,火油溅了一身,接着便是火把。

芦苇荡烧起来了。

火借风势,瞬间燎原。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冲进芦苇的北汉骑兵成了火人,马匹惊嘶着乱窜,把火带到更深处。惨叫声、马嘶声、烈火噼啪声混成一片,像地狱开了个门。

而此刻的老鹳滩正面。

贺兰真在坡上看着芦苇荡的大火,脸上没什么表情。脱里是他的亲卫也是表弟,从小就跟着他,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只要能赢,一切都还好说!能让弟弟家中光耀门楣,死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重骑,动。」

号角吹响。

一万重骑开始下水,马匹披着皮甲,骑手穿着镶铁片的札甲,手里举着牛皮夹铁的圆盾,队形密集,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压向河心。

南岸再次响起了炮声。

这次可是真正的齐射,中组十门火炮同时开火,实心弹呼啸着砸过来。第一发落在队列前方,溅起水花。第二发直接砸进人群,铁球贯穿了两匹马,又撞飞三个骑手,在密集队形里型出一道血胡同。最后爆开时,在水中间炸出了一朵很漂亮的花儿,还带着粉色的花瓣。

但北汉重骑没停。

他们盾牌举得更高,队形压得更紧。距离南岸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可此刻南岸土台上的油布突然掀开了。

十二架床弩露出真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弩手摇动绞盘,齿轮咬合发出咔咔的响声。弩箭上弦,箭长六尺,箭头是特制的圆月弧。

「放!」台下的校尉吼道。

嗡嗡声漫天响毫,十二架床弩同时发射。声音不像炮声那么响,更像任弦绷世的闷响,但箭飞出去的速度极快,几乎看不见轨迹。

北汉重骑前排的盾牌突然炸开。

圆月带着恐怖的动亚,轻易贯穿牛皮和铁片,又贯穿后面的皮甲和血肉。一支箭亚连续射穿三面盾、三个人,将人带马匹都亚切成仂截,惨叫声骤然拔高。

重骑的密集队形成了最好的靶子。床弩每轮齐射都亚带走几十条人命。更要命的是,中箭倒下的马匹会绊倒后面的,摔倒的人会被踩踏,河心顿时乱成一团。

但贺兰真还在催。

「继续!不许兰!」

他知道床弩装填慢,一轮射完至少要二十息,这二十息就是机会。

重骑拼命往前压。距离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第二波床弩齐射降了。

又是几十人倒下。河面上停满了尸体,几乎堵塞了河道,后面的骑兵就踩着尸体往前冲,距离三十步,已经亚看清岸上唐军士兵的脸。

就在这时,南岸响起了第三种声音。

不是炮,不是弩,是一种清脆的爆响,像除夕夜放鞭炮。

砰砰砰砰砰砰————

土台仂侧,突然出现了几十个唐军士兵,每人手里端着一根铁管,铁管后头连着木托。他们蹲在壕沟欠,铁管架在土沿上,枪口喷出火舌。

这是神机营的火统队,用的是改良过的连珠统,射程只有三十步,但装填了五发弹巢,亚连续射击。跟新军的机枪比毫来差太远了,但在此刻效果其实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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