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斜阳与酒,老友与狗(1/2)
日头沉下去半边,剩下半边红彤彤地挂在天边,一片一片地连过去,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暗紫,最后融进青灰色的天际里。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刚冒头的草芽气味,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湿润润凉飕飕,倒是叫人舒服。
夏林靠在虎皮椅里,左手吊在胸前,夹板绑得很结实,手指头露在外面,肿得发亮。
他歪着身子,右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虎毛。
刘必烈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个铜酒壶,壶嘴对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他也不擦,任由它滴在狼皮袍子上。
喝完了,他把酒壶递过去。
夏林没接,眼睛还望着天边。
刘必烈也不催,就把酒壶搁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虎皮椅宽大,但两个男人坐着肩膀还是挨着,有点挤,身上的袍子一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广场上的人早散了,酒宴撤了,烤羊的架子搬走了,只留下些零星的骨头渣子,几只野狗在远处试探着靠近,被侍卫低声喝退。
空荡荡的石板地上,只有斜长的影子和逐渐浓起来的暮色。
几个老部落首领走的时候,远远朝这边行了个礼,刘必烈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左贤王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盯着夏林的背影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踩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远处台阶下持戟肃立的侍卫,像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刘必烈开口,酒喝多了嗓子有些哑。
「看太阳。」夏林说:「草原上的太阳,落下去的样子跟南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南边的太阳落得黏糊,像是舍不得走,磨磨蹭蹭的,把山啊水啊都染一层金粉,看着富贵,其实有点小家子气。」夏林眯起眼:「草原上的太阳落得痛快,说下去就下去,干脆利落,像刀切下去的。天一下子黑了,星星一下子就冒出来,一点不跟你啰嗦。」
刘必烈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看。」
他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
夏林侧过头看他。
刘必烈咳完了,抹了把嘴,仰头靠进椅背,喉结上下滚动。
「老刘。」夏林忽然叫他。
「嗯?
「」
「你这大汗,当得累不累?」
刘必烈没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看了很久,久到那抹红都褪成了灰蓝。
「累。」他说,只是一个字,但沉甸甸的。
夏林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比当年跟你一块打天下的时候累。」刘必烈继续道,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一般:「那时候多简单,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刀砍过去,活下来就赢了。现在呢?敌人坐在你下首喝酒,朋友在背后琢磨着捅你刀子。儿子盯着你的位置,兄弟算计着你的兵马。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烂事,草原上的草哪片该分给哪个部落,南边的商路该让谁去走,东边的林子打了猎物该怎么分————屁大点事都能吵翻天。」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有时候我做梦,还梦到咱俩第一次见面。你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件破袍子,站在阴山脚下跟我说,要一起干件大事。那时候你眼睛里冒着光,我眼睛里也冒着光。现在呢?我眼里大概只剩下血丝了。」
夏林听着,手指在虎皮上轻轻划著名,好大一片都叫他拔秃了。
「你不是干成了么?」夏林突然接嘴道:「北汉立国,城池盖起来了,商路通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草原上多少年没饿死过人了?这都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刘必烈点头,语气却没什么得意:「可也就干了这些。皮是汉学的皮,请了南边的先生,教孩子念书,学了礼仪,建了衙门,定了律法。可骨子里呢?骨子里还是草莽那一套。部落首领们嘴上喊大汗万岁,心里惦记着自己那点牛羊草场。年轻人学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能耐了,看不起放羊的老子,可你真让他去管个县,他连帐都算不明白。」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夏林:「兄弟,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北汉立国短,根基浅。不比南边,你们哪怕倒了,底子还在,说起来只要几十年就起来了。可我们呢?我们有什么?除了这片草,这些马,这些拿刀的手,还有什么?百姓想要安稳日子,这没错。可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嫌安稳日子来得慢,嫌分到手里的不够多,嫌南边的月亮比草原的圆。」
夏林静静看着他。
刘必烈眼睛里有东西烧着,不是怒火,是别的,更沉,更无奈。
「老七,巴尔虎的儿子,就是今天穿红袍那个。」他说:「他爹跟着我死了,我养他长大,给他最好的马,最漂亮的刀。去年冬天,他带着人偷偷过了饮马河,抢了南边三个村子,杀了一百多口人。回来还跟我炫耀,说南边人软弱,一冲就散。我罚他跪了三天,抽了二十鞭子。可底下那些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你知道是什么眼神?是羡慕。」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羡慕他敢动手,羡慕他抢到了东西。我定的律法,我说不能抢,不能杀平民。可他们说草原上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冬天没吃的,就去抢。现在日子好了点,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改不了,改了就不是草原的狼崽子。我跟他们说,要学南边种地,要学做生意,要建工坊。他们点头,可转过身,还是觉得摸着刀把子更踏实。」
夏林终于动了动,他试着用右手去够那酒壶,动作有些笨拙。刘必烈看见了,把酒壶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夏林接过,没喝,只是握着,长叹一声颇为无奈。
「所以你就想打仗?」他问。
「不是我想打。」刘必烈摇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是不得不打。再不打,底下那些人就要自己打了。他们需要一场仗,赢了,抢到东西,分了,大家安稳几年。输了,死了人,流了血,知道疼了,也能消停几年。打仗是政治,兄弟,你教我的。有时候,仗不是为打赢才打的,有时候就是为了输。」
夏林慢慢转着酒壶,壶里的酒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你打算怎么打?带着你这几万骑兵,冲过饮马河,跟李承干的神机营硬碰硬?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火炮一响,你这些草原上的好儿郎,能活下来几个?」
「我知道。」刘必烈说:「前线送来的战报,我看了。贺兰真那个蠢货,一千人,一个时辰都没撑住。我都知道。」
「那你还————」
「因为没得选。」刘必烈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焦躁:「等死和找死,你选哪个?等死,就是看着底下那些人一点一点烂掉,看着北汉自己从里面垮掉。找死,至少还能拼一把。赢了,我能多坐几年江山,能把该办的事办完。输了————输了至少我杀了他们的锐气————」
他停下来,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而且输了,割地,赔款,称臣。南边要什么,我给什么。换来十年、二十年太平。我用我的名声,我的江山,换草原百姓能喘口气,用人命换时间,让那些学了汉学的孩子再长大一些再多一些,让工坊建起来,让商路稳下来。等下一代人,也许就不用打仗了。」
夏林不说话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天穹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蹦出来,又亮又密,低低地垂着,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的帐篷里陆续亮起灯,橘黄的光晕一团一团,点缀在漆黑的草原上。有女人的声音在喊孩子回家,有狗叫,有马嘶,寻常人家的动静。
「老刘。」夏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
刘必烈侧过头看他。
夏林望着星空,眼神有点飘,像是通过那片星星,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千年以后,草原还是这片草原,但不一样了。草长得更高更密,不是老天爷赏的,是人自己种的。冬天不再冻死人,因为帐篷里通了暖气,烧的不是牛粪,是地底下挖出来的黑石头。马还在,但人不怎么骑马了,他们坐一种铁盒子,不用马拉,自己会跑,一天能跑上千里。从阴山到金陵,早上出发,晚上就到了。」
刘必烈皱起眉,像在听天书。
夏林继续说:「那时候,没有北汉,也没有李唐,天下一家。草原上的人住砖瓦房子,房子里有灯,一按就亮,比油灯亮十倍。孩子念书不光学汉字,还学别的,学怎么让牛羊长得更肥,学怎么把羊毛织成布,学怎么跟万里之外的人做生意。他们坐在屋子里,手里拿个小板子,就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人在干什么,听见千里之外的人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转头看刘必烈:「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刘必烈没吭声,只是盯着他。
「我也希望是胡说。」夏林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可我真见过。在梦里,在————别的地方。那时候的人,不打仗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一动刀兵,死的人不是几百几千,是几十万几百万。他们有了更厉害的玩意,一按按钮,一座城就没了。所以不敢打,只能坐着谈,谈不拢也得谈。」
风大了一些,吹得旗杆上的狼头旗哗啦啦响。
夏林把酒壶递还给刘必烈:「喝一口。」
刘必烈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
「你信么?」夏林问。
「信不信的————」刘必烈抹了把嘴:「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就当真的听。」夏林靠回椅背,左手夹板硌得他不舒服,他稍微挪了挪身子:「老刘,你说现在咱们在这儿,为了几块草场,几条商路,打生打死。千年以后的人回头看,会不会觉得咱们特别蠢?」
刘必烈沉默了一会儿。
「蠢不蠢的,日子总得过。」他说:「千年以后的人有千年以后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活法。我不能等着千年以后,我得顾着眼下。」
「眼下的活法,就是打仗?」
「至少眼下是。」刘必烈语气硬起来:「你说的那些,铁盒子会跑,万里传音,听着是好。可我的百姓等不到那时候,输了赢了,百姓都赚了。」
夏林长长吐了口气,白气在暮色里散开。
「那就打吧。」他说。
刘必烈猛地转头看他。
「不打一场,你压不住底下的人。不打一场,李治也稳不住长安的局。」夏林看着星空,声音平静:「可怎么打,得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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