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河西有狼(1/2)
莫顿阿古那两千轻骑闯进河西走廊的第五天,张掖城头才勉强竖起一面残破的军旗。
城是土城,墙夯得不实,这些年风雨剥蚀,墙根往外咧着口子,能塞进拳头。
守城的兵士拢共两千七百三十四人,花名册上写着三千,那缺的二百六十多人,是这些年逃的逃死的死,一直没补上。
领军的校尉姓王,五十出头,河西本地人,脸让风沙磨得糙如老树皮,眼睛常年眯着,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沙雾。
探马是黎明时分跌进城门的,马跑吐了白沫,人从鞍上滚下来,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嘶着嗓子喊:「北汉兵————北汉兵过了黑水河————往张掖来了————」
王校尉正蹲在墙根喝盐糊粥,听见喊时手一抖,粗陶碗砸在夯土地面上,碎成几瓣,糊粥溅了一靴面。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旁边几个老卒也跟着站起来,没人说话,都望着他。
「多少?」王校尉问,声音还算稳。
「看不真切————烟尘大得很————少说一两千骑————」探马喘着气:「一人三马,跑得快————」
王校尉点点头,转身往城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呀响,有几级踏板松了,得扶着墙。上了城头,风吹得人站不稳。他手搭凉棚往西望,天地交接处一片昏黄,分不清是沙尘还是骑兵扬起的土。
「校尉,咋办?」一个独眼老卒跟上来,腰刀快锈得拔不出鞘。
王校尉没答,他沿着垛口走,手指摸过墙砖。砖是前朝烧的,青灰色,有些已经酥了,一捏就掉渣。城墙高一丈八,厚不足六尺,护城河早干了,河床里长满枯黄的芦苇。
这样的城,挡不住两千轻骑一轮冲锋。
「城里有粮么?」他问。
「粮仓去年漏雨,霉了三成。剩下的,省着吃能撑一个月。」独眼老卒说:「水井倒是够。我们这破地方,换防都轮不上咱们,每年补给一次算上损耗就这样了。」
「箭呢?」
「库房里还有两千支,弩三十张,能用的不到一半。滚木擂石————得现砍现搬。」
王校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城头上巡逻的兵士稀稀拉拉,有的靠着垛口打盹,有的抱着长枪发呆,都是些年过四十的老兵,年轻的早跑光了一河西苦,军饷拖欠了快两年,谁愿意在这儿耗着。
大唐在改军制,说是快改到这了,但谁知道要改到什么时候,别说那些个节度使了,长安的事还没平呢。
走到西门,他停下。西门正对着走廊咽喉,地势略高,能望出去七八里。远处地平在线,已经能看见隐约的黑点,像一群迁徙的蚂蚁,正朝着张掖蠕动。
「校尉————」独眼老卒声音发颤:「要不————撤吧?往酒泉撤,酒泉城高————」
「撤不了。」王校尉打断他:「咱们这两条腿,跑不过人家六条马腿。出了城,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转身往城下走:「传令,所有能动的,上城。老人孩子妇人,全部集中到县衙后头的粮仓。把城里所有铁器,锄头菜刀剪子,全收上来,送到西门。再找几个会打铁的,支起炉子,现打箭头。」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张掖这座半死不活的土城,像被捅了窝的蚂蚁,躁动起来。兵士们拖着脚步上城,妇人抱着孩子往粮仓跑,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点燃,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孩子的哭喊,在风里飘出老远。
王校尉回到校场,从马厩里牵出自己那匹老马。那马也老了,毛色暗哑,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拍了拍马脖子,从鞍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得腮帮子发酸。
独眼老卒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老耿。」王校尉忽然开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独眼老卒说:「从您还是什长的时候就跟着。」
「二十三年————」王校尉望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烟尘:「你说,咱们守得住么?」
老耿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守不住也得守。身后就是家,退了,家就没了。」
王校尉笑了笑,那笑容很快被风吹散。他把剩下的烙饼包好,塞回鞍袋,翻身上马。
「走。」他说:「去西门。」
同一时刻,张掖西南一百二十里,临泽城外的胡杨林里,一支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布置着阵地。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五百人分散在树林边缘,每人身边两匹马,一匹驮着行李,一匹备着鞍。他们动作利索,从马背上卸下器械一不是寻常的刀枪弓弩,而是一根根乌黑的铁管,带着木质枪托,枪身闪着幽蓝的烤蓝光泽。有人从皮箱里取出黄澄澄的子弹,一排排压进弹仓,咔嚓一声上膛,声音清脆干净。
更深处,二十架轻便型掷弹筒已经架设完毕,炮口斜指东北方向。几个兵士蹲在旁侧,手里拿着巴掌大的铜壳计算尺,对着远处地平线比划,低声报出数字:「距离三百二十步,风向西北,风速二级————」
娄师德蹲在一棵老胡杨树下,摊开地图。地图是建设兵团测绘司最新绘制的河西走廊详图,等高线、水源、植被、土质标得清清楚楚。他用炭笔在张掖城西十五里处的黑水河谷画了个圈。
「他们从西来,必走河谷。」他头也不擡继续说道:「河谷南岸这片胡杨林,咱们在这儿。等他们攻城攻到一半,咱们从背后插上去。」
副队正蹲在旁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营使,北汉人不是傻子。这些年咱们在西域剿匪练兵,他们探子没少看。火器他们见过,说不定有应对的法子。」
「知道。」娄师德合上地图:「莫顿阿古年轻时跟着夏帅打过仗练过兵,见过火器营的威力。他儿子莫顿脱里去年还带人来西域观礼,看过咱们的演习。但看过归看过,真打起来是两码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北汉军中有两派,一派以莫顿阿古为首,主张学南边用火器、筑城池、兴工商。另一派是老守旧,觉得骑马射箭才是草原男儿本色,用火器是懦夫。这些年吵来吵去,火器营倒是建了几个,但规模有限,精锐骑兵还是老打法。」
五百兵士已经准备完毕,各自找了隐蔽位置趴下,枪口从灌木丛里探出去,指向河谷方向。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胡杨叶子的沙沙声。
「营使。」刀疤脸低声问:「那咱们今天————」
「今天给他们上一课。」娄师德从腰间枪套里抽出自己的配枪,这是一把短管骑枪,枪身比步卒用的略短,但工艺同样精良:「告诉他们,老打法在咱们这儿,行不通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林子里的气氛骤然绷紧。娄师德擡起手,所有兵士压低身子,枪口齐刷刷对准河谷方向。
张掖城下,烟尘已至。
莫顿脱里勒住战马,眯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土城。他今年二十岁,但不像寻常草原贵族那样骄横。去年秋天,他奉父亲之命带使团去西域「观礼」,在建兵团演习场上待了整整七天。他见过那些乌黑的铁管子如何在百步外打穿三层铁甲,见过会爆炸的铁球如何把一片草场炸成焦土,也见过南兵们有条不紊的装弹、瞄准、射击,冷静得像在收割庄稼。
回草原后,他跟父亲长谈了一夜。莫顿阿古抽着烟袋,沉默了许久才说:「南边变了。夏林那个人,把杀人这件事,变得跟打铁、织布一样,成了门手艺。就连你老子抽的这烟,都是打他那来的。」
此刻,莫顿脱里盯着张掖城头那些稀稀拉拉的人影,心头却没有轻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南边人最擅长示弱诱敌。
他擡手示意队伍停下,唤来两个千夫长。
「巴特尔,你带五百人,从城南绕过去,别急着攻城,先探清楚周围有没有埋伏。」他声音沉稳继续说道:「苏合,你带三百轻骑,往西南方向撒出去十里,看看胡杨林、沙丘后头有没有藏人。」
两个千夫长领命而去。莫顿脱里则带着剩余的一千二百骑缓缓逼近西门,队形不像往常那样密集冲锋,而是松散展开,前后错落,每骑之间至少隔了五步,这是他在西域看演习时学来的,能减少火器齐射的伤亡。
城头上,王校尉看着北汉骑兵的阵型,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他喃喃道:「这些北汉崽子————怎么这么谨慎?」
老耿也看出来了:「像是在防着什么————怕咱们有埋伏?」
莫顿脱里在距城两百步处勒马。这个距离,城头的弓箭勉强能射到,但已无力道。他摘下弓,却不是射人,而是一箭射向城头那面破旗。箭矢精准地切断旗绳,破旗飘飘摇摇落下。
示威,但不冒进。
他举起弯刀,却不是下令冲锋,而是做了个手势。身后骑兵中立刻分出两百人,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一面面蒙着牛皮的圆盾,不是寻常的藤牌木盾,而是两层牛皮中间夹着薄铁片的复合盾,专门防箭矢和流弹。
这两百人举着盾,缓缓向前推进,后面跟着三百骑,马上张弓搭箭,随时准备抛射压制城头。
王校尉心头一沉。这不是草原骑兵惯用的打法!骑兵下马步战?还带着特制的盾?
他嘶声吼道:「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去,大多钉在盾牌上,少数几支从缝隙钻进去,射倒了三四人。但举盾的北汉兵立刻补上缺口,队形不乱,继续缓缓推进。
距离一百五十步。
莫顿脱里眯起眼,盯着城头的反应。如果南边有伏兵,这时候该出来了。如果没有————他正要下令全军冲锋,西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派出去探查西南方向的苏合带着几十骑狂奔而回,马还未到,嘶声已至:「少主!胡杨林!胡杨林里有伏兵!全是青灰色衣服,带着火器!」
话音未落,西南方的地平在线,一支青灰色骑兵已疾驰而出。
莫顿脱里瞳孔一缩,来了。
但他没有慌。
他在西域见过建设兵团的机动速度,早就料到对方不会坐守孤城。他立刻调转马头,嘶声下令:「全军转向!迎战伏兵!按三号阵型!散开!游射!」
命令传下,训练有素的一千二百骑迅速转向。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密集冲锋,而是以五十骑为一队,扇形散开,朝着西南方迎去。每队之间保持着距离,马速不疾不徐,骑兵们在马上张弓搭箭,开始抛射。
这是莫顿阿古这些年琢磨出的「火器应对法」:散开队形减少伤亡,用骑射骚扰压制,快速机动不让对方瞄准,等接近到五十步内再突然加速冲锋,用短弓和投矛近身厮杀。
很聪明的打法,如果对手是普通火统兵,说不定真能奏效。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建设兵团,是真正的新军嫡系血脉。
娄师德看着北汉骑兵的变阵,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擡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五百兵士齐刷刷勒马,下马,散开,举枪—整个过程不到十五个呼吸。他们根本没打算冲锋,就在两百步外停下,趴下,枪口对准了正在散开队形的北汉骑兵。
莫顿脱里心头一紧。
不对,对方不下马冲锋?就在两百步外停下?这个距离,草原上最好的弓手也射不到啊!
他还没想明白,对面阵地上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
砰!
第一声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队北汉骑兵中,领头的百夫长应声栽下马,子弹从眉心钻入,后脑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那距离至少一百八十步。
莫顿脱里脸色骤变,他在西域看演习时,建设兵团的新式火器精确射有效射程是一百五十步,这才过了半年,怎么————
砰砰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却不是齐射,而是有节奏的点射。每两三声一组,间隔均匀,像死神的脚步声。
北汉骑兵成片倒下,大多是要害中弹,一枪毙命,他们的皮甲在铅芯弹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散得更开!加速!冲过去!」莫顿脱里嘶吼。
北汉骑兵拼命催马,队形散得更开,在马背上左右晃动规避。距离拉近到一百五十步,已经有骑兵开始抛射箭矢,但箭矢飞到半程就力竭落下,根本够不着建设兵团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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