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草原的必败之旅(1/2)
晨光压进毡帐时,夏林正盯着手上夹板出神。
帐外是草原清晨特有的声响,远处马群踏过草皮的闷响,近处灶火啪,妇人们压着嗓子交谈,铁器碰撞,还有风。
风从阴山缺口倒灌进来,这说明春转夏的开始,它穿过王庭千百顶帐篷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长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针扎似的麻,接骨的大夫手艺不差,可伤筋动骨就是伤筋动骨,骨头长合需要时间,皮肉牵扯的疼却日夜不停。
他靠坐在铺了三四层羊皮的矮榻上,后背硌得发僵,想换个姿势,胳膊肘撑着榻沿挪了半寸,肋下就扯着疼。
老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随即又觉得好笑。四十不到的人,搁寻常百姓家正是壮年,可他这身子骨,早些年透支得太狠。常年的东征西讨,加上这些年劳心耗神,像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看着还能穿,里头早就千疮百孔。
帐帘掀开一角,光哗地涌进来。
孙九真侧身钻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皮袍肩头凝着细密的露珠。他没说话,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待身上那层寒意散了,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卷,双手递过来。
「大帅,长安。」
夏林用右手接过,油纸卷还带着体温。他拆开细绳,展开里头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纸是特制的,薄而韧,字极小,得凑到光下仔细看。
第一张是张柬之的笔迹,工整里透着股压不住的躁,最后几行字迹甚至有些潦草:「伯父已稳住大局,然民气如沸水,盖不得,只能慢慢扬汤。陛下昨夜咳血,瞒着众人,只小武知晓,冬姨娘正在为他治病,说是可能不能再耽误了,是肺结核,需前往浮梁治疗。神机营已前出至渭水北岸筑垒,粮道畅通。」
第二张字更小,是顾恺之的手笔。这人写东西就像他做事,条分缕析,不带情绪。列了京畿三十六县清丈田亩的最新数目,分了田的户数,引发的械斗次数,死伤人数,拘押人数,还有各州县官员更替的明细。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浮梁系官吏已实际掌控京畿七成政务,然基层缺额仍巨,若战事延长,恐生变。」
夏林看完,把纸凑到炭盆边。火舌舔上来,纸张蜷曲变黑,化成灰烬,散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北边呢?」他问,眼睛还盯着炭盆里那点余烬。
孙九真声音平得像潭死水:「左路军莫顿阿古部,昨日已过黑水河,距河西走廊最东端的金城还有四百二十里。中路军贺兰真部,在饮马河北岸扎下连营,东西绵延十五里,每日遣小队渡河试探,与我军前哨时有摩擦。右路军左贤王部,沿着燕山北麓慢行,日进不过三十里,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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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夏林擡眼。
「等中路军吸引足够注意力,等南边调兵往饮马河方向集结。」孙九真顿了顿:「也可能在等个大晴天,燕山一带山道好走些。」
夏林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移向帐壁挂着的牛皮地图,那上头用炭笔画了几道粗线,标着北汉三路大军的动向。线条向南延伸,像三根探出的手指,要攥住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沉而稳,停在帘外。
「进。」夏林说。
刘必烈掀帘进来,今日换了身靛青色棉布袍,腰束皮带,没佩刀,手里拎着个棋盘。
棋盘是檀木的,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发亮,上头纵横十九道线深深浅浅。
「手怎么样?」刘必烈把棋盘搁在矮几上,自己在对面盘腿坐下。
「还死不了。」夏林用手摸了摸夹板:「就是痒,痒得钻心。」
「长肉呢,好事。」刘必烈从怀里掏出两个布袋,一个黑,一个白,倒在棋盘两侧。
棋子是玉石磨的,不够圆润,胜在厚重,落在檀木盘上叮咚有声:「闲着也是闲着,来一局?」
夏林看看棋盘,又看看刘必烈,忽然笑了:「你这是要跟我推演战局?」
「就当解闷。」刘必烈捡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你下你的,我下我的,看看最后谁能围住谁。」
夏林拈起一枚白子,想了想,落在右上星位。刘必烈几乎没犹豫,黑子啪地落在左下同一点位。两人你来我往,起初落子很快,棋盘上稀稀拉拉布了十几颗子,渐渐慢下来。
「贺兰真在饮马河扎营。」夏林落下一子,声音很轻:「连营十五里,听着吓人,实则分散。他若真想渡河强攻,该把兵力集中在三五个渡口,一鼓作气冲过来。」
刘必烈盯着棋盘,黑子在他指间停了半晌,落在中腹:「他知道渡不过去。他那三万骑,真冲过河,不够神机营半个时辰轰的。他在等,等南边沉不住气,主动渡河来攻。」
「承干没那么蠢。」夏林白子一落,切断了黑棋一条隐隐成势的大龙:「他手里兵少,不会轻易过河。他会等,等你粮草不济,等你士气疲沓,等你忍不住先动。」
「粮草是个问题。」刘必烈又落一子,这回落在边角:「各部落自备的口粮,顶多撑二十天。二十天后,要么抢,要么撤。」
「所以你让左贤王走燕山北麓。」夏林白子一靠,缠住黑棋角部:「那边山里有早年囤粮的寨子,总能刮出点东西。撑到十月,问题不大。」
刘必烈笑了,笑得有些苦:「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是瞒不过,是算得过来。」夏林又落一子:「七八万人,一天要吃多少,马要耗多少,草原上能征多少,南边能抢多少,一笔一笔,都是明帐。你心里比我有数。」
棋盘上黑白交错,渐渐密了。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脆响,一声,一声,在帐内回荡。炭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两人脸上跳动。
孙九真悄无声息退到帐角阴影里,像融进去一样。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刘必烈捏着黑子,迟迟不落。他盯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夏林也不催,右手手指在榻沿轻轻敲着,敲出极轻的节奏。
「你这手棋————」刘必烈终于开口,黑子落下:「太贪。边角都要,中腹也要,就不怕被我从中断开,首尾不能相顾?」
「贪有贪的底气。」夏林白子随即跟上,封住了黑棋唯一的出路:「我子力厚实,你断不开。就算勉强断开,我弃一边保一边,你还是亏。」
「弃一边保一边————」刘必烈喃喃重复,眼睛盯着棋盘某处,忽然擡头:「就像你现在?」
夏林迎上他的目光:「什么意思?」
「长安乱成那样,你不在那儿坐镇,跑我这儿来喝酒断手。」刘必烈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道:「这不是弃一边保一边?弃了长安的烂摊子,保了北边的战事不乱。」
帐内静了一瞬。
夏林慢慢靠回羊皮垫里,手指还在敲着棋盘:「长安的烂摊子,有老张,有束之,有顾恺之。我回去,能做的也不过是杀人。杀人简单,杀完了怎么收拾,我不如他们。」
「所以你就来盯着我。」
「盯着你,比盯着长安=有用。」夏林笑着说道:「杀了郑家王家,还有李家赵家。
人心里的贪,杀不完。可北边的仗,能少死几个人,是几个人。」
刘必烈不说话了,他低头看棋盘,看了很久。
「你这局棋————」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要赢。」
「还早。」夏林摇头:「才到中盘,变量还多。」
「变量————」刘必烈忽然把手里剩下的黑子哗啦全撒在棋盘上,玉石棋子蹦跳滚动,打乱了方才的局势。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盯着那张牛皮地图:「最大的变量,不在棋盘上,不在你我手里。」
夏林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左贤王。」刘必烈手指点在地图燕山位置:「他跟了我好些年了,我要往东,他绝不往西。可这回,我让他慢走,他却偷偷加快的行军。」
「你在疑他?」
「不是疑,是算不准。」刘必烈转过身,脸上光影切割得明暗分明:「他儿子去年死在跟南边的小冲突里,尸首都没找全。这回出兵,他一句话没说,领了令就走。太静了,静得反常。」
帐外风大了一些,吹得牛皮帐篷噗噗作响,像有只大手在外面推。
夏林盯着散乱的棋盘,那些黑白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静水底下有暗流。」
「我知道。」刘必烈走回来,重新坐下,开始一颗一颗捡棋子,分回两个布袋:「所以我在等他动。他动了,我才知道水流往哪儿冲。」
「若是冲着你来呢?」
刘必烈捡棋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稳而慢:「那他就不是左贤王了。」
这话说得平淡,夏林却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东西。二十年的君臣,二十年的兄弟,到这会儿,也只能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这皇帝当真只能是无情。
棋子收完,刘必烈系紧布袋口,起身要走。
「老刘。」夏林叫住他。
刘必烈停在帐帘前,没回头。
「贺兰真那边————」夏林说:「别让他杀人杀红了眼。三十鞭子,要抽就真抽,当众抽。抽给草原看,也抽给南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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