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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5个5年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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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还是青灰的。

夏林在榻上睁开眼,只感觉左手夹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块石板,呼吸都比平时费力些,偏过头看窗纸从深灰渐渐透出淡白,外头的声响也一层层清晰起来。

先是远处坊墙外官道上早行车马的轱辘声,闷闷的像是贴着地面滚过的雷。接着近处巷子里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泼水的哗啦声。再后来,卖蒸饼的吆喝声从街口飘过来,拖得长长的,尾音在晨风里颤:「新出笼的,热平的。」

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在长安过夜,也是这样听着市声醒来。那时觉得这座城像个巨大的活物,每时每刻都在喘息、蠕动、生长。现在听着只觉得有些吵闹————

不过这太平年月才有的吵闹,也挺好。

门被轻轻推开条缝,管家老徐探进身子,见他睁着眼,这才端着铜盆进来。

「大帅今日气色好些。」老徐把盆放在架上,布巾浸湿拧干递过来:「张相爷天没亮就派人来,说让您今儿务必歇着,别碰文书了。还送来两包药材,已经在厨房熬上了。」

夏林坐起身,右手接过布巾擦脸:「他又要作什么妖?」

洗漱完毕,老徐从食盒里端出早饭,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卤豆干,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粥熬得稠,米油熬出来了,表面结了层薄皮,夏林用勺子搅开,热气混着米香扑上来,他舀一勺送进嘴里,温吞吞滑下喉咙。

正吃着,外头街上突然炸起一声骂。

是个尖酸妇人的嗓子,亮得扎耳朵:「还吃馍馍!昨日剩的肘子热三回了!吃肉!听见没有?」

接着是个男孩带着哭腔的嘟囔:「我就爱吃馍馍————」

「好吃好吃,上辈子是饿死鬼托生!过来,把这碗肉给我吃了!」

声音渐远,大约是妇人揪着孩子耳朵拽进屋了。

夏林勺子停在半空。

老徐在旁笑了:「如今街上常听见这样的。东街刘屠户家那小子,前儿被他爹追着打,就因为光啃馍不吃肉,说肉吃腻了。」

「腻了?」夏林放下勺子。

「可不是。如今肉价贱,寻常人家三日两头见荤腥。孩子反倒挑嘴了。」老徐摇头:「搁二十年前,这话说出来都没人信。」

夏林没接话,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换衣裳时老徐过来帮忙。左手吊着不方便,腰带系了两次才系妥帖。老徐又给他披了件灰鼠皮坎肩:「外头有风,您手伤着,寒气进了骨头缝不好。」

出房门时,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正对着晨光,枝头冒了嫩芽,黄绿黄绿的,在灰褐色枝干上显得扎眼。

「老爷要出去走走?」老徐跟出来。

「嗯。」

「那老奴叫车————」

「不用,走走。」

夏林迈步出了府门,巷子里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过小雨。两边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黑,有户人家门缝里飘出蒸饼的香气,混着柴火味。一个老汉蹲在门口磨刀,磨石霍霍地响,看见夏林,擡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市正盛,卖菜的摊子支了一路,青菜萝卜水灵灵的,还带着泥星子。卖肉的摊子前围的人最多,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肥膘白花花的晃眼。摊主是个络腮胡汉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正挥砍刀剁排骨,刀起刀落,咚咚的闷响。

一个妇人正在挑肉,手指戳戳这块,又点点那块。

「这块肥,熬油好。」摊主说。

「不要肥的。」妇人摇头:「当家的说了,如今油水足,腻得慌,专要瘦的。」

「得嘞,给您切这块,全是里脊。」

刀光一闪,一条肉落下来,上秤一称:「二斤六两,算您二斤半的价。

妇人掏钱爽快,拎着肉走了。

夏林在摊前站了会儿。

倒不是看肉,是看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哪怕是五年前他来长安时,百姓买肉都是小心翼翼割一小条,肥的要多些,好熬油,现在倒好,专挑瘦的,这他妈明摆着是吃顶了。

继续往前走,有个烧饼摊,面饼粘贴去滋啦作响,香气混在晨风里勾得人肚子叫。摊主是个老头,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般,手上的动作利落,翻饼、撒芝麻,路过的狗都要停下来闻个香味儿,排队的人里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短打的挑夫,都眼巴巴等着。

夏林自然也排过去。

老头擡眼看他,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也没多问,夹了两个饼递过来:「六文。」

夏林摸出铜钱,接过饼咬一口,满嘴麦香。

街上人挤人,摩肩接踵的。推独轮车送货的汉子喊着借过,车轱辘碾过石板咯噔咯噔响。挑担卖糖人的老汉,担子一头插着孙悟空、猪八戒,红红绿绿的,孩子们围着转,都想要个那个猴子,猴儿哥当真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顶级偶像,提前小一千年蹦跶出来仍然被所有人爱着。

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妇人,卖头绳发簪的小姑娘,卖陶罐瓦盆的老汉,林林总总,喧喧嚷嚷。

夏林走得不快,左看看右看看,手里拿烧饼,吃得慢条斯理。

到十字路口,一群人围着个露天书场。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手里醒木一拍,正说到长坂坡。

「只见那赵云白马银枪,杀入曹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曹军见了,哪个敢上前?」

底下听众听得入神,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拳头。

夏林听了会儿,感觉脸上有些发烧,当年抄来的四大名著,现在可都一个个的红透了半边天,但他再听见却只觉得羞愧难当,连忙转身走了。

再往前,是原先王家茶楼改的宣讲所,门是敞着的,里头坐满了农夫,都在听台上一个年轻官吏讲话,那官吏手里拿着个木头模型,是个新式型,一边比划一边说。

「这犁头是精铁打的,比旧式的深三寸,土翻得透也省力,一头牛就拉得动,衙门有补贴,租用一个月只要十文,买的话需七百文,自然是租来划算————」

底下有人问种子,有人问收成,嗡嗡的议论声像蜂巢。

夏林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会儿。那些农夫脸上有疑惑,有期待,也有跃跃欲试。

等到他来到维新衙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衙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毕竟几百上千万户要上户口,发放身份证,这个工作量可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各地汇总归来的文档,那每一天的工作量都是要命的。。

而这会儿张仲春就站在门檐下的阴凉里,手里拿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见夏林,他眯起眼笑。

「哟,逛够了?」

夏林走到他跟前:「等你半天。」

「等我?」张仲春收起扇子,在他肩头敲了敲:「是我等你!你狗日的一路上走走停停,还买老汉家的烧饼,他那烧饼,狗从那门口过去都是六文。」

他伸手从夏林手里拿过剩下那个饼,掰一块塞进嘴里:「甜的啊?最近不好吃甜的,冬娘说我有消渴症了,要少吃些这个。」

夏林看着他吃:「你怎么知道是老汉家?」

「这长安城里,哪家烧饼什么味儿,我能不知道?」张仲春几口吃完,拍拍手上的渣子:「走吧,带你去看点新鲜的。」

「去哪儿?」

「跟着走就是了。」

两人并肩往西走。

张仲春今日穿了身靛蓝绸衫,没戴冠,头发用玉簪束着,看着像个闲散富家翁。他走路不快,背着手,一边走一边跟夏林说话。

「瞧见没,街上卖肉的多了。」他擡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肉摊:「前些年,整个长安城正经肉铺不到二十家。如今光这条街就有三家。猪羊鸡鸭,要什么有什么。百姓手里有钱了,舍得吃。」

夏林想起早上那声骂,点点头。倒也是把这事当成了笑话说给了老张听。

张仲春哈哈笑起来:「这事儿我昨儿也听过类似的。我家隔壁那户,男人在工坊做工,妇人接缝补活儿,家里俩孩子。前几日那妇人跟我家那口子念叨,说孩子如今挑食,光吃肉,不吃菜,长得肥头大耳。」

他说着摇摇头,笑意还挂在嘴角:「你当年搞那菜篮子计划,多少人背后骂你瞎折腾。说粮食都不够吃,还搞什么养殖,建什么暖棚。现在呢?粮仓堆满了,肉价掉下来了,百姓碗里见了油水。这才几年?」

夏林没接话,他想起那年冬天在浮梁书院,跟几个学生熬夜画暖棚的图纸。怎么保温,怎么采光,怎么循环用肥。画完了,天都亮了,几个人挤在炭盆边啃冷馒头。有个学生问他说:先生,咱们搞这些,真能成吗?

他说:不成也得成,人不能光靠吃粮活着,得吃肉,想吃肉就要种更多的粮。

现在想想,那学生如今也该三十多了,不知在哪儿任职。

两人走到西市。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铺面挨着铺面,旗幌连着旗幌。绸缎庄、茶叶铺、瓷器店、铁器行,还有胡商开的香料铺、宝石铺。街上行人密密麻麻,各色口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张仲春领着夏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被两边高墙夹着,走到底是个小门脸,门口挂着木头招牌,刻着「陈记」两个字。

推门进去,里头是个小院,院里搭着棚子,棚下摆了几张方桌,已经坐了几桌人,都在吃饭。菜香混着酒气飘过来。

掌柜的是个矮胖中年人,看见张仲春,眼睛一亮:「张爷来了!哟,这位是————」

「朋友。」张仲春摆摆手:「老规矩,清静地儿。」

「好嘞,里边请。」

掌柜的领着两人穿过小院,进到里间。里间只摆一张八仙桌,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

两人坐下,掌柜的沏了茶。

「今儿有新到的河鲜,早上才从渭水捞上来的。还有新腌的咸肉炖春笋。再来个炒时蔬,一壶酒,够不?」

张仲春看向夏林:「够不?」

夏林点头:「再加个炸酥肉。」

张仲春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一口:「这地方我常来,菜做得实在,价钱也公道。掌柜的老陈,原先在郑家做厨子。郑家倒了,他自个儿出来开这小馆子,生意不错。」

夏林撩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这么闲?不是,你这日子过得安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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