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士农工商。(2/2)
「牛憨。」
伙计脸色一变,连忙躬身:
「原来是镇北将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稍候,小的这就去请二爷!」
不多时,一个身形微胖、面带精明的男子匆匆走出来,
正是糜芳。
「哎呀,牛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糜芳满脸堆笑,拱手行礼,「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进了内堂,伙计奉上热茶。
糜芳是糜竺之弟,是糜家的二号人物。
糜家自追随刘备以来,不仅提供了巨额钱粮,
更利用庞大的商业网络,为青徐输送物资、打探消息,立下汗马功劳。
糜竺如今在州牧府中担任要职,糜芳则主理家族商业。
「糜兄不必客气。」牛憨开门见山,「今日来,是想打听个事。」
「将军请讲。」
「临淄城内,或者青徐之地,可有造纸的作坊?」
糜芳一愣,显然没想到牛憨会问这个。
「纸坊?」他捻了捻胡须,「有倒是有。」
「城西就有一家,规模不大,专造些粗纸,供商铺包货、药铺包药之用。」
「将军要纸?我让人送些好的左伯纸到府上便是……」
「不。」牛憨摇头,「我不是要买纸。我想去看看纸是怎么造的。」
糜芳更疑惑了:「将军对造纸……有兴趣?」
「嗯。」牛憨点头,
「我想试试,能不能造出更好写、更便宜的纸。」
糜芳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堂堂镇北将军,督农中郎将,关内侯,要去琢磨造纸?
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将军,」糜芳斟酌着词句,
「造纸是匠户的活计,脏、累,且不登大雅之堂。您若需要纸,糜家愿全力供应,何苦亲自……」
「糜兄,」牛憨打断他,语气平静,「你觉得,纸重要吗?」
糜芳被问住了。
作为商人,他当然知道纸重要。帐本、契约、书信,哪样离得开?
可纸的价格,也着实让他肉疼。
「重要是重要,可是……」
「如果有一种纸,写起来不晕墨,不容易破,价钱只有现在的一半,甚至更便宜,」
牛憨盯着他,「你觉得,会如何?」
糜芳的眼睛亮了。
商人的本能让他瞬间算起了帐:
纸价若降,书籍成本就降,读书人就能多买书;官府文书用纸也不再心疼,效率能提高;
更别说民间书信往来、商铺记帐……
这是一笔大生意。
不,不止是生意。这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东西。
「将军真能造出那样的纸?」糜芳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牛憨老实说,
「但我见过更好的纸。我知道大概的方向,缺的是尝试和摸索。」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纸坊,需要匠人,需要材料。」
「钱我可以出,但事情得悄悄做,不能张扬。」
糜芳迅速权衡利弊。
牛憨是刘备的结义兄弟,心腹重臣。
他亲自开口,这个面子必须给。
而且,万一真成了呢?
那不仅是利,更是名。
糜家若能掌握改良造纸的技术,将踏过豪门的天堑,直入士族阶级,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好!」糜芳一拍大腿,「城西那家纸坊,本就是我糜家投钱维持的。」
「匠人、场地都是现成的。」
「将军随时可以去看。需要什么材料,我让人准备。银钱方面,将军不必操心,糜家还出得起。」
牛憨松了口气:「多谢糜兄。不过钱还是要算清楚。这样,我先出二百金,若不够再补。」
「此事成与不成,这些钱都不会让糜家亏了。」
糜芳还想推辞,牛憨摆摆手:「亲兄弟,明算帐。这是规矩。」
当日午后,牛憨便跟着糜芳去了城西的纸坊。
纸坊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门口堆着大量树皮、麻头、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著石灰和腐烂植物的怪味。
坊内只有七八个匠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上布满老茧和伤口。
见东家带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将军模样的人进来,匠人们都惶恐地跪下。
「都起来。」牛憨弯腰扶起最近的一个老匠人,「我是来跟你们学造纸的。」
匠人们都懵了。
老匠人哆嗦着:
「将、将军折煞小人了……造纸是粗活,脏,累……」
「不粗。」牛憨摇头,
「你们造出的纸,能传知识,能记历史,能让天下人读到书。这是天大的功德。」
他这话发自肺腑,听得匠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造了一辈子纸,被人叫了一辈子「贱匠」,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这是「功德」。
糜芳也暗自心惊。这位牛将军,看事情的角度,总是与常人不同。
牛憨不再多说,开始仔细查看纸坊的每一个环节。
蒸煮池、打浆池、抄纸帘、烘墙……
设施简陋,全靠人力。
他抓起一把准备好的原料,主要是楮树皮和麻头,还有一些破布。
「只用这些?」他问。
老匠人点头:
「回将军,主要就这些。好的纸会加些藤皮,但价贵。」
牛憨回想前世记忆。
造纸的原料其实很广,竹、草、桑皮、甚至是稻草、麦秆,都可以。
关键在配方和工艺。
「蒸煮时,加石灰吗?」他问。
「加的。去杂质,也让纤维软。」
「加多少?」
老匠人比划了一下:「一池料,大概加这么一筐。」
牛憨心里记下。这个比例,可能不够。
「打浆之后,纸浆里加胶吗?」他又问。
「胶?」老匠人困惑,
「不加胶。抄纸时全凭手上功夫,让浆均匀。」
牛憨明白了。
这个时代的纸容易晕墨、质地不均,很可能就是因为缺少合适的添加剂,让纤维无法均匀结合。
「我知道一种植物,叫黄蜀葵,根可以捣出粘液。」
牛憨道,「下次蒸料时,试着加一些进去,看看纸浆会不会更匀。」
老匠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记下了。
牛憨又看了抄纸和烘干的过程。
匠人手持竹帘,从浆池中舀起纸浆,手腕抖动,让浆均匀铺在帘上,再扣到板上烘干。
全凭经验和手感,效率极低,成品率也不高。
「有没有办法,让纸浆自动流到帘上,厚薄一致?」牛憨喃喃道。
老匠人苦笑:「将军,那得是神仙手段了。」
牛憨没说话。
他前世在造纸厂见过现代化的长网造纸机,
纸浆从流浆箱均匀喷到移动的网子上,脱水、压榨、烘干,一气呵成。
但那需要钢铁、机械、动力。
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
只能一步步来。
从那天起,牛憨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
每日清晨练斧,上午去督农司处理公务,下午便溜到城西纸坊,跟匠人们一起捣鼓。
他脱去官服,换上粗布短褐,亲自砍树皮、搬石灰、烧蒸锅。
匠人们起初惶恐不安,但见这位将军是真干,不怕脏累,渐渐也放开了。
牛憨不懂就问,他们便倾囊相授。
刘疏君知道他去了纸坊,没有阻拦,只是每日让秋水多备一份饭菜,嘱咐他注意身体。
七日后,第一批按照牛憨建议改良的纸出来了。
原料里加了黄蜀葵根汁,蒸煮时间延长了半个时辰,石灰也多加了一成。
纸张比之前细腻了一些,但依旧粗糙,书写时墨迹还是会微微晕开。
「有进步。」牛憨捏着新纸,对匠人们说,「但还不够。」
老匠人却已经很激动了:
「将军,这纸……这纸比之前好多了!若拿出去卖,能多卖三成价!」
牛憨摇头:「我要的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要滑,要韧,要墨不透。」
他继续尝试。
改变原料配比:多加麻,少加树皮;试试加入少量稻草浆;甚至让人去河边采了芦苇。
调整蒸煮工艺:石灰水的浓度、温度、时间。
尝试不同的添加剂:除了黄蜀葵,还试了榆树皮、杨桃藤,甚至糯米浆。
每一批新纸出来,他都亲自试写,记录效果,然后召集匠人们讨论,哪里可能出了问题,下次怎么改。
纸坊的匠人们,从未如此被重视过。
这位将军不仅亲自干活,还认真听他们的意见,和他们一起琢磨。
渐渐地,他们也开始主动思考,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将军,我觉着,打浆的时候,多打几遍,纤维更细,纸会不会更滑?」
「试试。」
「烘墙的火候,是不是也有讲究?火太急,纸脆;火太慢,纸易霉。」
「记下,下次分三批,用不同的火候烘。」
一个月过去,试验了不下三十批量。
纸越来越好,但始终达不到牛憨记忆中的「好纸」标准。
要么太脆,要么太糙,要么晕墨。
牛憨不急。他知道,发明创造就是这样,九十九次失败,换一次成功。
但纸坊的消耗却不小。
原料、人工、柴火,每日都是钱。
糜芳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说「钱不够尽管开口」,但牛憨看得出,这位精明的商人,心里也在打鼓。
二百金已经见底,纸却还没造出来。
这天,牛憨正在纸坊里对着新出的一批纸皱眉,糜芳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糜竺。
糜竺气质儒雅,与糜芳的商贾气截然不同。
他是刘备麾下的徐州治中从事,最近又得了安汉将军的军职,地位尊崇。
此时本应在徐州公务,却现身于临淄,显是为广陵相关事宜,特来向主公刘备呈报细务。
「牛将军。」糜竺拱手,笑容温和,
「听子方说,您在此钻研造纸,竺特来拜访。」
牛憨连忙回礼:「糜从事怎么来了?此处脏乱……」
「无妨。」糜竺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些新旧不一的纸张上,
「听闻将军欲改良造纸,竺深感敬佩。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委婉:
「将军身负督农重任,又值内政繁忙之际,将如此多精力投于工匠之事,是否……有些舍本逐末?」
牛憨听出了言外之意。
糜竺是担心他「不务正业」,耽误了正事,也怕他沉迷于此,损了名声。
「糜先生,」牛憨请两人坐下,亲手倒了粗茶,「您觉得,纸重要吗?」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糜芳。
糜竺沉吟片刻:「重要。著书立说,传道授业,离不开纸。」
「那为何造纸的匠人,被视为贱业?」
糜竺苦笑:「世风如此。士农工商,工匠居末。」
「造纸更是工匠中的末流,终日与秽物打交道,自然被轻贱。」
「可没有他们,」牛憨拿起一张最粗糙的纸,
「孔圣人再世,他的道理,也只能刻在竹简上,搬动艰难,传播缓慢。」
「一部《论语》,竹简要装一车,普通人家根本读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知识被少数人垄断,大多数人永远愚昧。」
「这样的天下,真的能治好吗?」
糜竺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作为半只脚已踏入士林门槛的糜竺,自幼便认定读书进学是清贵之事,
而工匠劳作……终究是末流贱业!
正因如此,当得知主公四弟、当朝驸马都尉牛憨竟在自家纸坊中「不务正业」时,
他才即刻严词斥责了幼弟糜芳,并匆匆赶来劝诫。
可他万万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一番言语。
离经叛道——
这是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
他所离之「经」、所叛之「道」,便一定是正确的么?
糜竺静默了。
案上的粗陶茶盏里,水汽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纸坊里蒸煮原料的气味隐隐飘来,
混着石灰的涩、树皮的腐,还有那种属于「劳作」本身的浑厚气息。
他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幼时在东海朐县,家中库房堆积如山的绢帛与竹简。
父亲捻着胡须对他说:
「竺儿,这些便是糜家的根本。绢帛可易钱粮,竹简……却是士林的敲门砖。」
后来他倾尽家资,助陶谦,迎刘备,将妹妹嫁与那位雄主。
帐簿上流淌出去的金银如淮水奔涌,
换来的不仅是主簿、别驾的官职,更是一张以商贾之身跻身士林的凭证。
可那凭证始终是买来的。
徐州的高门宴饮,清谈玄理,
他坐在末席,听得懂每一句话,却融不进那层无形的壁垒。
他们称他「糜子仲」,笑容客气,仿若好友。但眼神深处却始终视他为商贾。
士农工商。
这四个字像四座山,他拼尽全力从「商」爬到「士」的山脚下,
擡头望去,山顶云雾缭绕,那些人衣袂飘飘,
彷佛生来就在那里。
而此刻,牛憨——这位以武勇闻名的镇北将军,主公的结义兄弟,
却蹲在这污浊的纸坊里,满手泥浆,对他说:
没有这些『贱业』,知识便永远被垄断,天下便永远治不好。
离经叛道。
糜竺在心底又重复了这四个字,
可这一次,舌尖泛起的不是苦涩,而是一种近乎颤栗的灼热。
他想起了蔡伦。
那位前朝的宦官,改进造纸之术,天下文牍为之轻便。
史书只寥寥数笔,士大夫谈及,亦不过一句「阉宦巧技」。
可谁能否认,自蔡侯纸出,典籍流传快了何止十倍?
巧技……贱业……
若这「贱业」真能造出更廉、更韧、墨不透的好纸,书册成本大跌,
寒门学子人手一卷《论语》不再是梦,那会怎样?
那些高踞山顶、以经传家、垄断了知识出租车族们,会容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