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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荀攸使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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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来的诏书无非就是阴阳怪气了一番。

没有什么营养。

反而暴露了关中朝堂诸事缠身,难以东顾的事实。

令刘备等人更在意的,反而是这次前来传旨的使者——侍中荀攸,荀公达。

这位使者乃是颍川荀氏嫡系,荀彧之侄,曹操麾下得内核谋士之一。

其所任侍中之职,更是系先帝所征辟,非董、曹私授,

身份清正,无可指摘。

曹孟德特遣荀公达前来,显然不止为「申明大义」那么简单。

荀攸传旨之后便未再多言,只安静返回驿馆。唯在离开左将军府前,邀了郭嘉同游临淄。

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他与郭嘉乃是积年好友,当初在颍川之时,就早有几分情面。

如今多年未见,与好友同游,谁也不能阻止。

于是翌日,临淄街头便出现了两人的身影。

时值深冬,雪才停不久,街道却已收拾得整洁。

积雪堆在道旁,露出底下青石板路。

寒风虽冷,市井间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照常营生,食铺里热气蒸腾,与冷空气交融成一片朦胧白雾。

「看来传闻不虚。」荀攸目视前方,声音平缓:

「玄德公治下,民生确有复苏之象。」

郭嘉在他身侧半步,拢袖轻笑:

「青州残破多年,不过稍得喘息。怎比得上许都在曹公治下,已是天下枢机。」

言罢,他取下腰间葫芦,饮了一口:

「倒是公达,常年随军奔波,难得见此市井烟火吧?」

荀攸未接这话,转而望向郭嘉手中葫芦:

「少饮些酒。志才去岁一去……我朋友不多了。」

提及戏志才,郭嘉也沉默下来。

乱世如筛,故人零落,确如风中残叶。

「这倒是不必公达关心。」

半晌,他才轻轻晃了晃葫芦,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里头是茶水。我家那位督礼中郎将,盯得紧,许久不准我沾酒了。」

说着,他将葫芦递向荀攸:

「只好以好茶解渴——从江南来的新茶,尝尝不?」

荀攸摇头。

他与奉孝虽是故交,却也没到能不嫌对方口水的地步。

至于郭嘉口中那位督礼中郎将——牛憨。

荀攸目光从葫芦上移开,望向远处。

思绪彷佛穿过市井烟火、重重屋宇,回到数年前洛阳的那个午后。

那人的勇力他是亲眼见过的,说是万夫不当亦不为过。

后来听说他北上草原,阵斩轲比能,筑京观于白狼山,凶名震朔漠。

如今在青州,又主持造纸、督工劝农,弄得风生水起。

更没想到,连郭奉孝这般疏狂不羁之人,也能被他管住酒盏。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郭嘉忽而开口:

「曹公派你来,不只是传诏吧?」

荀攸不答反问:「你在青州这些年,觉得如何?」

「好。」郭嘉答得干脆,

「吃得好,睡得好,主公积厚,不拘细行;同僚相得,不厌疏懒。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澈的光,

「所行之事,有意思。」

「比如?」

「比如让工匠造纸,令农人增产,助寒门读书。」

郭嘉笑意渐深,「公达兄,你在许都终日与那些世家耆老周旋,不烦么?」

荀攸步履沉缓,目光扫过路边摊贩蒸腾的热气:

「世家维系朝纲,自有其理。」

「理?」郭嘉嗤笑,

「什么理?让少数人永远高高在上,多数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长治久安,需有定分。」荀攸缓缓道,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方能不乱。若人人欲越其位,天下必生纷争。」

「所以就要压着匠人永世为奴?压着寒门永无出路?」

……

荀攸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驿馆是临淄城西一座三进院落,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宅邸,被州府征用。

院中植有几株老梅,此时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

但荀攸无心赏梅。

今日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了。

纵然智计相当,纵然幼时交好,终究抵不过理念之异。

他在房中闭目静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所见:整洁的街道、蒸腾的食铺、郭嘉眼中的光,还有那句:

「哪有让少数人永远高高在上,多数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每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刺在他心上。

「公达先生。」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晚膳已备好。」

是驿丞。

一个五十许的老吏,说话时总微微躬身,带着多年为吏养成的恭顺。

荀攸睁开眼:「有劳。我稍后便用。」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寒风涌入,吹散室内的暖意。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驿馆后院的一角。

几个仆役正在井边打水,水桶碰撞声、低声交谈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

但荀攸知道,这平静之下,必有暗流。

曹公派他来临淄,当然不止是传诏。

诏书本身毫无意义——

关中朝堂连今年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哪有余力干涉青州?

无非是借他之眼,察看虚实,以备将来罢了。

至于这个计策是谁提出来的?

荀攸慢慢啜了一口老驿丞备好的茶水。

荀文若……

自己这位叔父,总是这般未雨绸缪。

…………

同一时刻,督农司后院。

诸葛亮和司马懿正对坐用饭。

两人中间摆着几样简单菜蔬,一碟腌菜,两碗粟米饭。

「荀侍中今日与祭酒同游了。」司马懿夹了一筷腌菜,状似随意地说。

「嗯。」诸葛亮扒了口饭,「郭祭酒回来时,面色比往日沉静。」

「荀公达是聪明人。」司马懿放下筷子,「聪明人之间说话,往往最累。」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仲达似乎对荀侍中颇有了解?」

「家父与荀氏有旧。」司马懿淡淡道,

「当年在洛阳,我曾随父亲拜访过荀文若先生。荀公达那时也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那时他已是黄门侍郎,话不多,但每出一言,必中要害。」

「你认为他此来何意?」

「传诏是幌子。」司马懿肯定地说,

「曹孟德想知道,青州到底在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

「还有呢?」

司马懿沉默片刻:「或许……还想试试,能不能让这锅沸水,凉下来一点。」

诸葛亮明白了。

他望向窗外,那里正对着纸坊的方向,此刻灯火通明,匠人们还在赶工。

「水既已沸,便难再凉。」他轻声说。

「是啊。」司马懿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这锅水,沸得更快些。」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吃饭。

…………

翌日,晨。

荀攸早早起身,在院中踱步。老梅树下,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

「公达先生好雅兴。」

郭嘉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

他今日披了件青色大氅,手里依旧拎着那个茶葫芦,脸上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

「奉孝今日倒早。」荀攸停步。

「来请公达兄吃朝食。」郭嘉晃了晃葫芦,

「临淄有家羊汤铺子,汤浓饼脆,这个时节吃最是暖身。」

荀攸略一沉吟,点头:「好。」

两人出了驿馆,穿街过巷。

晨光初露,街道上已有行人。

担水的、扫雪的、赶早市的,虽是寒冬,却透着一股子活气。

羊汤铺子在城东市集旁,店面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方桌,此时已坐了大半。

掌柜是个从玄甲军退下来的汉子,缺了一条腿,见郭嘉进来,忙笑着招呼:

「祭酒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今日两份。」

郭嘉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公达兄请坐。」

荀攸坐下,打量四周。

铺子里多是寻常百姓,有赶早工的匠人,有挑担的货郎,也有几个像是小吏模样的人。

众人见郭嘉进来,纷纷点头致意,却无人上前打扰,显是习以为常。

「奉孝常来?」荀攸问。

「三天两头。」郭嘉笑道,

「这家的饼是现烤的,羊来自辽东草原,汤熬了一夜,撒上芫荽末,冬日里一碗下肚,什么寒气都驱了。」

很快,两大碗羊汤端上。

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上面飘着翠绿的芫荽和葱花。

旁边各配了两张烤得金黄的胡饼。

荀攸尝了一口汤,确实醇厚。

饼也酥脆,掰碎了泡在汤里,吸饱了汤汁,入口咸香。

「如何?」郭嘉问。

「甚好。」荀攸点头,「比长安的也不差。」

「各有千秋罢了!」郭嘉喝了口热汤,开始侃侃而谈:

「毕竟长安的羊多取自拢右,其羊肥而不腻。青州的羊则来自辽东,羊肉嫩而不擅……」

两人正说着,铺子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匠人模样的人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脸上带着喜色。

「陈伯,今日这么早?」掌柜笑问。

「高兴,睡不着!」被称作陈伯的老者嗓门洪亮,「昨日发红利了!我家那份,足足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插嘴:

「陈伯家劳力多,自然分得多。我家也有两贯钱呢!」

「两贯钱还嫌少?」另一个匠人笑骂,「够你婆娘扯几尺好布,给你娃做新衣了!」

众人哄笑。

郭嘉与荀攸坐得靠里,那些匠人并未注意到他们。

荀攸静静听着,手中的汤匙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红利?」他低声问。

「纸坊的份子钱。」郭嘉解释,「每月一结。匠人们持份,自然要分红。」

「每月都有?」

「看盈利。上月纸卖得好,分红就多些。」

荀攸不再说话。

他想起昨日郭嘉说的「工匠造纸」,原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几个匠人坐下点餐,话题又转到孩子身上。

「……我家小子进了蒙学,昨日回来,竟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陈伯声音里满是自豪:

「虽说写得歪歪扭扭,可那是字啊!咱们家几代人,终于出了个识字的!」

「我家丫头也想学。」一个中年匠人说,「可蒙学只收男娃……」

「去找公主府的助学仓。」陈伯显然懂得多,

「殿下新设了女童识字班,就在城北养济院旁边,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

「真的?」

「我还能骗你?我家邻居的闺女就去学了,回来还能教她娘认数呢!」

荀攸手中的汤匙停了。

他擡起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慢条斯理地掰着饼,彷佛没听见那些对话。

「奉孝,」荀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事……刘备知道吗?」

「知道啊。」郭嘉擡眼:

「主公还去蒙学看过,说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比什么丝竹都好听。」

荀攸沉默了。

他知道刘备仁厚,知道青州在恢复民生。

但他没想到,恢复到了这种程度——匠人的孩子能识字,女童有书读,每月还能领到「红利」。

这不是简单的「赈济」或「仁政」。

这是一套完整的、正在运转的体系。

一套可能颠覆千年秩序的新体系。

「公达兄,」郭嘉忽然说,「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纸坊。」郭嘉笑了笑,

「你既然来了,总该亲眼看看,那些『乱了尊卑』的工匠,到底在做什么。」

纸坊比荀攸想像的更大。

不是想像中的几间作坊,而是一片占地十余亩的院落。

蒸煮池、打浆房、抄纸间、烘干室……

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后院那架水车打浆机。

巨大的筒车在渠水带动下缓缓转动,通过一系列木制齿轮和连杆,将旋转力转化为石臼中捣杆的上下运动。

七八个石臼整齐排列,每个臼中都有纸浆被规律捶打,水花飞溅,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荀攸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他不是不懂工匠之事,荀氏虽然也有庄园作坊,但如此精巧的机械,如此高效的运作,他从未见过。

「这是牛将军设计的?」他问。

「他提的想法,匠人们一起改进。」

郭嘉指了指正在调试水车的一个老匠人,

「那位陈伯,就是刚才羊汤铺子里的。这套传动齿轮,就是他儿子改的,省了三成力。」

荀攸注意到,匠人们虽然忙碌,但神色从容,动作熟练,彼此间时有交谈,甚至偶尔传来笑声。

没有监工挥鞭,没有呵斥催促。

「他们……不须督促?」荀攸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督促?」郭嘉反问,

「纸造得好,卖得多,他们分红就多。自家的活计,自然会上心。」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陈伯!您看这样成不?」

陈伯接过纸,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摸了摸:「纤维还是粗了点,再打一刻钟。」

「好嘞!」年轻人转身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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