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烟火人间,心向中华(1/2)
鸡鸣三遍时,牛憨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陌生的锦帐,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感觉到怀中温软的身体,才猛然想起——昨日他成亲了。
刘疏君还在熟睡,枕着他的手臂,呼吸均匀轻浅。
晨光通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卸去妆容后,她的面容更加清丽,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意。
牛憨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她。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原来,这就是有家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刘疏君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牛憨正盯着自己看,她先是一怔,随即想起昨夜的荒唐,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醒了?」牛憨小声问。
「嗯。」刘疏君应了一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头发和他的手臂缠在了一起。
两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发丝,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该起了。」刘疏君坐起身,「今日还要去给使君敬茶。」
按照礼制,新妇过门第二日要向公婆敬茶。
但牛憨在这个世间是天生地养的,没有父母。
若论亲人,唯有结义的三个兄长可算,
尤其是刘备。
虽非生身之父,但十年来待他如亲手足,情同骨肉。
长兄如父,这杯茶,不可不敬。
两人梳洗更衣,刘疏君依旧用那对麦穗木簪绾发,牛憨则换上一身简便的常服。
秋水、冬桃进来伺候时,
看到两人腕上同款的木镯,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而州牧府中,刘备早已在正堂等候。
见两人进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必多礼,坐吧。」
刘疏君却执意行了礼,从秋水手中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奉上:「疏君敬兄长茶。」
刘备接过,饮了一口,温声道:
「自此便是一家人了。四弟性子直,往后还请你多包容。」
「兄长言重了。」刘疏君欠身,「守拙待我极好。」
敬茶礼罢,刘备示意两人坐下,神色认真起来:
「今日叫你们来,除了家礼,还有一事。」
他从案上取过一封书信,递给刘疏君:「昨日婚宴后收到的,从长安来。」
刘疏君展开信笺,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
「曹操的贺婚信?」她问。
「表面上是贺婚。」刘备点头,
「恭贺我弟大婚,恭贺殿下得配良人。」
「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公主下嫁边将,不合礼制。」
他将信笺翻到背面,指着末尾几行:「你看这里:然公主下嫁,事关宗室体统。」
「若天下宗女皆效仿之,恐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刘疏君冷笑:「他是想说,我不该嫁与守拙?」
「不止。」刘备沉声道,
「他是在为将来插手青州事务埋下伏笔。」
「若有一日他想对青州用兵,便可借『匡正礼制』之名,说我们『以臣尚主,僭越不轨』。」
牛憨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曹操不怀好意,顿时怒道:「他敢!」
「他当然敢。」刘疏君将信笺放下,神色平静,
「曹孟德最擅长的,便是借力御力。以朝廷名义行事,名正言顺。」
她看向刘备:「兄长如何打算?」
「信我已让元皓、奉孝看过。」刘备道,「他们的意见是,不必回应。」
「不回应?」
「对。」刘备点头,「此时回应,无论说什么,都会落入他的话语圈套。」
「不如置之不理,专心做我们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接下来,守拙你只需将督农司的事务做好。其他一切有我。」
牛憨虽然还有些不忿,但惯来听从大哥命令的他,倒也没有反驳。
而刘疏君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刘备之意,是不争口舌之利,只做实事实功。
你们在长安玩弄权术,我们在青州耕耘土地。孰高孰低,天下人自有评判。
于是也郑重应下。
从州牧府出来,已是辰时。
临淄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商贩开门营业,农夫挑着担子进城,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一切都与昨日无异,却又彷佛不同了。
牛憨与刘疏君并肩走在街上,
没有乘车,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秋水与两名便装亲卫远远跟着。
沿途不断有百姓认出他们,纷纷驻足行礼。
有大胆的妇人笑着喊:「牛将军,殿下,百年好合啊!」
牛憨憨笑着拱手还礼,刘疏君也含笑点头。
她的手轻轻搭在牛憨臂弯,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竟如此自然地做出了这般亲暱之举。
而牛憨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甚至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擡得稳了些,好让她搭得更舒服。
行至市集,更是一片热闹。
卖菜的阿婆非要塞给他们一把新摘的菜蔬:
「殿下拿着!这菜新鲜,早上刚摘的!」
打铁的汉子停下手中铁锤,擦着汗高声祝道:
「将军和殿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连玩闹的小童,都被父母教着喊一声「将军殿下万福」。
街道两旁,店铺已陆续开门。
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蒸腾,掌柜是个跛脚的玄甲营老兵,见牛憨路过,眼睛一亮,
抓起油纸包了两个刚出炉的饼子就追过来:「将军!牛将军!」
牛憨停步转身,认出人来:「王老四?你这腿……」
「好多了好多了!」王老四嘿嘿笑着,把饼子塞过来:
「多亏将军当年在营里立的规矩,伤兵有抚恤,俺拿了钱开了这铺子。」
「尝尝!俺这手艺,当年在营里就是头一份!」
牛憨接过饼子,饼子烫手,外脆内软,麦香扑鼻。
他分一个给刘疏君,自己咬了一口,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
刘疏君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饼子确实香,比她宫中吃过的那些精致点心多了份质朴的踏实感。
「生意如何?」牛憨问。
「好!好着呢!」王老四搓着手,
「城里人多,俺这饼实在,回头客多。」
「上月还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来了,就在后巷赁了间屋。」
牛憨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
王老四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请将军和殿下吃的!」
「拿着。」牛憨把钱按在他手里,
「开门生意,不能白拿。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了。」
王老四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诶!将军放心!」
离开饼摊,两人继续往市集深处走。
这里更热闹了。菜摊、鱼档、布匹、杂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
新割的青菜、活鱼的腥味、熟食的香气、还有牲畜粪便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刘疏君并不觉得污浊,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活着的气息,是人间的烟火。
她在宫中长大,见惯了琼楼玉宇、钟鸣鼎食,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触摸过这般鲜活的人间。
她注意到,不少摊贩见到牛憨都会点头致意,有的还会问一句「将军新弄的那个耧车啥时候能领」,牛憨便耐心解释「秋收后就分批下发」。
没有人跪拜,没有人高呼千岁,就像熟识的邻里打招呼。
走到一处拐角,牛憨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刘疏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墙根下蜷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打结,面前摆着个破碗。
时值初秋,晨风已带凉意,老人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袱。
这不是他们今日见到的第一个乞丐。
战乱多年,流离失所者众,青州虽算安稳,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此前路过两三个,牛憨都让秋水给了些铜钱。
但这个老人,牛憨看得格外久。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让刘疏君心头莫名一紧。
那不是单纯的怜悯,而像是通过这个老人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她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守拙?」她轻声唤。
牛憨如梦初醒,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放在破碗里。
碗里已有几枚铜钱,叮当作响。
老人擡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多谢将军」。
牛憨没走。
他仍蹲在那里,看着老人那双枯瘦如柴、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忽然开口:
「老人家,哪里人?家里……可还有别人?」
老人愣了愣,缓缓摇头:
「豫州来的。家里人……都没了。饿死了,病死了。」
声音平直,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已经说累了,痛麻木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问:
「若有个地方,官府养你到老,管吃管住,病了有郎中看,你可愿意去?」
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露出几颗残牙:
「将军说笑了。哪有那样的地方?那是仙境吧。」
牛憨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回到刘疏君身边,却依旧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直到秋水上前轻声提醒,两人才继续向前走。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牛憨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街市的喧闹在他耳边渐渐模糊,
那些笑脸、那些吆喝、那些热气腾腾的炊饼香味,都彷佛隔了一层玻璃一般,变得不再真实。
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的,是刚刚那个老人枯柴般的手,还有那双浑浊失去了光的眼睛。
大哥说,要让青州的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大哥一直在做。
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赋税,分农具,抚恤伤兵孤老……
这临淄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街上的乞丐确实比以前少了。
王老四那样的笑脸,也越来越多。
可为什么,墙根下还是会蜷着这样一个老人?
他几乎能看见不久后的冬天。
寒风一起,老人便会像现在这样缩在墙角,再也醒不过来。
是大哥不够努力吗?
牛憨在心里用力摇头。他比谁都清楚大哥有多累。
深夜书房里常明的灯火,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与人议事时眼底挥不去的血丝……
大哥几乎把每一息都扑在「让百姓活得好些」这件事上。
他不仅自己拼命,也带着二哥、三哥,带着田丰、沮授,带着所有愿意效力的人一起拼命。
那是大哥的承诺,也是他们这群兄弟聚在一起,豁出性命去搏杀的念想。
可为什么,还是不够?
牛憨的目光扫过市集上熙攘的人群,扫过那些忙碌的摊贩、嬉闹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妇人,
最后又落回远处街角另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涿郡的时候。
那时他心中还没有这么多的想法。
只单纯的觉得每天能够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以他那非人的力气,也不过是能做到不挨饿而已。
后来跟着大哥他们,每餐都能吃饱,而且还能吃到肉。
他开始想,要是天下所有像他当年一样饿肚子的人,都能吃饱,那该多好。
大哥好像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真的在一步步去做。
但那个豫州来的老人,还是倒在了「吃饱」的路上。
问题出在哪里?
是地盘还不够大?
青州安稳了,可司隶、江东还在打仗,豫州还在闹灾荒,流民像水一样涌过来,救不过来。
是时间还不够久?
大哥接手青州才几年,要理顺的事千头万绪。
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艰难?
任你呕心沥血,总有人被漏下,在无人得见的角落默默死去。
一种无力感,混合著深切的悲悯,像冰冷的潮水,漫过牛憨的心。
刘疏君能觉出他臂膀肌肉的紧绷。她不催促,只安静陪他走。
两人走出市集,来到一段相对安静的街巷。
这里靠近城墙,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踢着毽子。
牛憨看着那些洋溢着快乐和幸福的孩童。
他也知道在大哥治理下的青州,已然比其其他诸侯治下好了不只一倍。
可……
他是见过盛世的。
这才是他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适的根源。
只是「比别处好」,就够了吗?
从前他觉得,够了。
他不是谋士,想不通那些复杂的治乱兴衰之理;
他也不是大哥,能统筹全局,一步步布局。
他只会埋头做事,大哥指哪,他就用一身力气往哪冲。
大哥让他练兵,他就把兵练得嗷嗷叫;
大哥让他剿匪,他就冲在最前面;
大哥让他管督农司,他就盯着田里的庄稼,琢磨着怎么让苗长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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