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试探(1/2)
平原战事,牛憨是第二日从司马懿那里得到消息的。
那时少年郎正拿着督农司一份文书来找他批覆,眉宇间还残留着熬夜的痕迹。
「将军……平原那边,似乎有军情。」
司马懿将文书放在案上,眼看着牛憨批覆完,踌蹰片刻,没有立即离去,反而是用有些犹豫的语气轻声道:
「昨夜州牧府灯火通明,信使进出频繁。」
「今早下官来时,看见陈叔至将军的白眊兵已在校场集结。」
牛憨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准拨」二字旁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如何断定是平原」。
毕竟司马懿的敏锐程度,他早有领教。
他只是慢慢的放下笔,擡起头,看向窗外。
庭院里,那株梅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残蕊挂在枝头,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大哥没有告诉我。
牛憨静静的坐在那里。
窗外的梅枝仍在颤,残蕊像是被即将过去的寒冬遗忘的旧臣。
一点点,一片片,从枝头剥离。
悄无声息地,落进无人注视的尘土里。
司马懿垂手站在案旁,秉着呼吸,不敢再言语,心中却不只一次在骂自己多嘴。
他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正从牛憨身上一寸寸弥漫出来。
然后在这间弥漫着纸香与墨香的书房中凝聚,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笔尖那滴墨,早已洇透纸背。
牛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粗粝的指节上。
经年握斧的老茧硬实地硌在掌心,一切如旧。
一股陌生的酸楚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翻涌上来,缓慢,固执,不容抗拒。
「知道了。」
牛憨的回复淡淡的,与平日那憨实沉稳或干劲十足的腔调皆不相同。
像是……有些失落?
「你下去吧。督农司春耕预备的条陈,午时前我要看到。」
「诺。」司马懿躬身,退得又快又轻,生怕逃离的不够快,被低气压的牛憨殃及了鱼池。
但走到门口又有些犹豫。
他皱着眉看向呆坐在案前,有些走神的牛憨。
毕竟是他的主官。
若他一直这般模样,耽误了正事……
司马懿在心底为自己寻了个由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劝道:
「主公……想必是不欲将军分心。」
是啊,不欲他分心。
督农司,纸坊,印坊,还有淑君和她腹中的孩子……
千头万绪,都需要自己。
牛憨的目光从自己指节上移开,投向站在门口的年轻文士。
少年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眼中满是担忧。
他是在担心自己?
担心自己会不了解大哥的苦心,会意气用事?
牛憨恍惚了一瞬间。
心中的那点酸涩,似乎被这目光搅动了一下,随即化作平静。
「我知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了些,虽然还有着淡淡的失落,但已然不像是之前那种呆滞和死板。
他摆了摆手,示意司马懿不必再说,也无需再留。
门终于被轻轻合拢。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他知道司马懿说得对。
大哥不告诉他,是不想他分心,是想把他护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关乎未来的后方。
督农司的春耕,关系着青徐明年是否仓廪充实,能否支撑长期对峙。
纸坊、印坊,那些书籍雪片般流向各郡县蒙学、流向寒门士子。
还有淑君。
他下意识地擡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彷佛还残留着昨夜掌心贴在她微隆小腹上时,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悸动。
一个新生命。
他与她的骨血,正在悄然孕育。
那是他在这个时代,
除了与大哥二哥三哥的兄弟情义,和胸中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模糊志向之外,最柔软的牵绊。
大哥想到了这一切。
所以,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这一切的「中心」。
这本该是莫大的信任,是替他卸下最危险的担子。
可为什么……
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呢?
他重新看向案头。
除了司马懿留下的那份春耕条陈,旁边还堆栈着其他文书:北海纸坊请求增拨树皮的呈报,东莱盐场关于新式晒盐法的试行总结……
每一份,都关乎民生,关乎生产。
他的手慢慢伸出,越过了那些文书,探向书案一侧的暗格。
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牛」字。
那是当年初入卢师军营,大哥受封军司马时,为营中众人求来的身份令牌。
这时那只义军最初的起点,也是他随着大哥南征北战的见证。
而自从接手督农司后,这块令符就被他收了起来,再未佩戴过。
此刻,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心头翻腾的酸涩与空茫。
他将令符握紧。
铁器的冷硬,通过皮肉,似乎能一路凉到心里去,也让那躁动的魂灵,稍稍安分了一些。
他终究是牛憨。
是那个在长社火海中跟着大哥冲锋的牛憨,是那个在虎牢关下与三哥并肩死战的牛憨。
大哥让他守在这里,那他便守在这里。用他的方式。
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春耕条陈上,这一次,那些字迹不再模糊扭曲。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再提笔时,手腕稳如磐石。
蘸墨,润笔,批阅。
「东莱盐碱地骨粉施用之法,数据详实,可于沿海诸县择地推广。」
「着督农司速派熟手技吏前往指导,所需骨粉由北海畜牧场优先调拨。」
字迹端正,指令清晰。
只是那笔锋转折处,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彷佛无形的枪锋,藏在了文牍的勾画之间。
批完这一份,他并未停歇,而是将旁边那摞文书也拉了过来,一份接一份地快速浏览、批覆。
速度甚至比往常更快,决断也更为干脆。
彷佛要将所有因「不知情」而产生的滞涩与不安,都通过这案头尺牍,化为推动前方车轮滚滚向前的切实力量。
他知道,平原的烽火已经点燃。
而他在这里,每一份及时拨付的粮种,每一张加速印制的农书,每一件改良成功的农具,都是洒向那烽火后方的甘霖,
是在巩固大哥和兄弟们可以安心征战、无需回顾的根基。
窗外的梅枝,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颤抖。
最后一瓣残蕊,悄然飘落。
牛憨没有再看。
他的世界,暂时缩回了这方书案,缩回了笔墨与文书构成的疆域。
只是那握过玄铁令符的左手,在袖中,依旧紧紧攥着。
…………
平原郡,城墙之外。
颜良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晨曦中漫过地平线。
两万精锐,大半是骑兵。
人马皆披甲,长矛如林,旌旗蔽空。
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是闷雷,渐成惊涛,最终化为席卷天地的轰鸣,震得平原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飞按剑立在北门城楼,环眼圆睁,须发皆张。
他身后,城头垛口后,弓弩手引弦待发,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大锅下的柴火已被点燃,金汁开始冒出令人作呕的气泡。
「将军,看旗号,是颜良本部无疑。」
副将低声禀报,「列阵有序,确是劲旅。」
「劲旅?」张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俺老张打的就是劲旅!」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国渊的判断是对的。
平原城墙坚固,守军万余,凭借地利,颜良这两万人想一口吞下,绝无可能。
可若出城野战,己方步兵为主,
在开阔的平原上面对如此规模的骑兵冲击,胜算渺茫。
「告诉弟兄们,」
张飞声如洪钟,压过城外渐息的马蹄声,「给俺把眼睛瞪圆了!不许放上来一个敌人!」
「诺!」
城下,袁军阵中。
颜良立马于帅旗之下,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坚城。
作为河北首屈一指的猛将,他自然看得出平原城防的严密。
「张翼德……」颜良眯起眼,「倒是有几分智谋,竟不出城。」
身旁副将道:
「将军,平原城高池深,强攻恐伤亡不小。是否先扎营,困他几日,待其士气低落再攻?」
颜良摇头:「主公欲试刘备军实力。拖延不得。」
他马鞭一指:
「传令,前军五千,即刻打造攻城器械!」
「左右两翼骑兵游弋,封锁四门,不许一人一骑出入!」
「中军压阵,明日拂晓,先试其锋芒!」
「诺!」
战鼓擂响,袁军阵型变动。
大队步卒开始伐木立寨,打造云梯、冲车。
骑兵如幽灵般散开,将平原城围得水泄不通。
…………
临淄,公主府。
刘疏君也听到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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