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再相逢(2/2)
她今日未着宫装,亦未披甲,只一身素白深衣,
外罩月青色半臂,青丝以一支青玉簪简单绾起,脂粉未施,清丽如出水芙蓉。
但当她缓步行来,道旁士卒无不垂首,无人敢直视。
她走得很稳,目光却直直落在牛憨身上。
牛憨看到她,浑身一震,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刘疏君在牛憨面前三步停住。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脸上的新疤,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铠甲上那些擦洗不去、深深沁入铁纹的血渍。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哑:
「瘦了。」
只两个字。
牛憨喉结滚动,笨拙地点头:「嗯。」
「伤呢?」她又问。
「都好了。」
一问一答,简单到近乎木讷。
但周围所有人,包括张飞这粗豪汉子,都默默移开目光,不忍打扰。
刘疏君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刘备,敛衽一礼:
「使君,将士远归,风尘劳顿,当设宴洗尘。疏君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看牛憨,转身缓步回营。
背影挺直,唯有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牛憨望着她离去,许久,直到其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回头。
刘备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扬声道:
「传令!全军设宴,为北征将士接风!」
「今夜,不醉不归!」
…………
几乎同一日,正午,冀州南皮。
州牧府正堂,炭火将熄,春寒从门窗缝隙渗入。
袁绍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是幽州渔阳郡太守刚送来的边情急报。
他看了已有一刻钟,目光却始终停在开头几行。
堂下,谋臣武将分列。
左侧文臣以许攸为首,其后逢纪、郭图、审配、董昭等;
右侧武将,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蒋奇等俱在。
气氛沉闷。
自平原对峙以来,袁绍心情便没好过。
刘备像块滚刀肉,打又不真打,退又不肯退,日日叫阵,夜夜鼓噪,牵制了他近五万大军。
而幽州新定,人心未附,
黑山张燕在西,乌桓丘力居在北,皆需分兵镇抚。
更可虑者,是那支消失在草原的汉军。
「主公。」许攸终于忍不住开口,「渔阳郡急报,所言何事?」
袁绍缓缓擡眸,将竹简掷于案上。
「自己看。」
许攸上前拾起,迅速浏览,脸色骤变。
逢纪等人见状,心中俱是一沉。
「这……这不可能!」许攸失声道,
「轲比能拥兵数万,控弦十万,白狼山更是鲜卑圣地,守卫森严,怎会……」
「怎会被一支孤军袭破,枭首祭台?」袁绍冷声接话:
「你自己看清楚了——阵斩轲比能者,刘备义弟,牛憨。」
「牛憨」二字,他咬得极重。
堂中一片死寂。
颜良、文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骇然。
他们与张飞交过手,深知刘备麾下将领之勇。但阵斩鲜卑大汗……
这已非「勇」字可概。
郭图忽然道:「主公,此报恐有不实。」
「草原路远,消息传递或有谬误。说不定是鲜卑内斗,嫁祸汉军……」
「嫁祸?」审配冷笑,
「白狼山筑京观,高五丈,以轲比能头颅为标。此等事,也能作假?」
「京观」二字,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筑京观,是上古以来最残酷的示威。
非深仇大恨,非大胜之威,不会行此手段。
袁绍闭目,手指按着眉心。
「刘备……牛憨……」他喃喃,「好,好得很。」
许攸急道:「主公,若此事为真,则北疆十年无忧。」
「刘备可尽收辽西、辽东之利,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他若全力南下,与曹操联手,我军将腹背受敌!」
「曹操?」袁绍霍然睁眼,眼中寒光一闪,「孟德与我总角之交,岂会助刘备图我?」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把握。
乱世之中,交情值几钱?
逢纪急声道:「主公,当务之急,是核实此讯。」
「若真,则需调整方略。」
「刘备携此大胜之威,声望将达顶峰,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如何智取?」袁绍问。
逢纪沉吟:
「其一,遣使长安,表刘备『擅启边衅,挑拨胡汉』,请朝廷下诏责问。」
「其二,联系乌桓丘力居,许以重利,令其南下牵制刘备。」
「其三……与曹操修好,共分中原。」
「与孟德修好?」袁绍皱眉。
「正是。」逢纪道,
「曹操新定司隶,收白波贼,正需时间消化。刘备势大,已非一人可制。」
「主公可遣使结盟,约定共抗刘备,平分青徐。」
袁绍沉默。
他素来自负,视曹操为小弟。如今要他主动结盟,心中不甘。
但形势比人强。
「此事……容我想想。」他最终道,「先派人去草原,核实白狼山之事。」
「诺。」
众人退下后,袁绍独坐堂中。
夕阳斜照,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卷竹简,狠狠摔在地上!
竹片四溅。
…………
两日后,河内郡治怀县。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城头,护城河冰层已化,水流潺潺。
太守府后园,曹操负手立于亭中,望着园中初绽的桃李。
他身量不高,面色微黑,细眼长髯,一袭简朴的深蓝襜褕,腰佩长剑,乍看如寻常文士。
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闪烁,令人不敢逼视。
身后,三名文士肃立。
居中者略显年轻,目光灵动,正是曹操首席谋士戏志才。
左侧一人年稍长,面容严肃,是程昱程仲德。
右侧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雅,乃是新投谋士荀攸。
「主公。」荀攸轻声开口,
「平原传来密报,牛憨已归。」
曹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白狼山之事,属实?」
「多方印证,属实。」荀攸道,
「牛憨率六千骑奇袭白狼山祭天大典,阵斩轲比能、乞伏那颜、秃发贺兰,歼敌逾万,筑京观以儆效尤。」
「东部鲜卑五部,如今群龙无首,内斗加剧。」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身后三人神色微凝。
「好一个牛守拙。」曹操转身,眼中满是欣赏,
「当年在牢关下,只道他是员悍将。不想数年不见,竟成长至此。」
「阵斩胡酋,筑京观于塞外……」
「此等气魄,当世几人能有?」
程昱沉声道:
「牛憨勇则勇矣,然此战背后,恐有高人谋划。」
「奇袭路线、伪装潜入、离间鲜卑、时机把握,环环相扣,非一人之智可成。」
「郭奉孝。」曹操吐出三个字。
戏志才点头:「必是奉孝手笔。此局宏大精密,正合他性情。」
「刘备得奉孝,如我得志才、仲德、公达。」
曹操感慨:「皆是天赐。」
戏志才却道:「主公,刘备携此大胜,声望如日中天。」
「青州本就富庶,今又定辽东,收辽西,北疆无忧。」
「其势已成,不可不防。」
「防?」曹操挑眉,「志才以为,我该如何防?」
戏志才沉吟:
「当下之计,宜结好刘备,暂避其锋。」
「主公新定司隶,收编白波贼众,需时间整训士卒,安抚百姓。」
「且兖州境内,世家大族尚未完全归心,不宜多树强敌。」
「结好刘备?」程昱反对,
「刘备志在天下,岂会甘居人下?」
「今日结好,他日必为敌。」
「不若趁其与袁绍对峙,未及回师,先取徐州,拓我疆土,壮我实力。」
「取徐州?」荀攸摇头,
「陶谦虽老,却深得民心,徐州兵精粮足,非易取。且若攻徐州,刘备必救。」
「届时青州军南下,我军两面受敌,危矣。」
三人各执一词。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
良久,他缓缓道:「志才之言,老成谋国。公达之虑,亦在清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然天下大事,非止兵戈。」
「刘备此人,我深知之。外示仁厚,内怀大志,然其行事,重义守诺。」
「昔年长社、虎牢关并肩作战,我与他有旧谊。」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曹操一字一句道:
「重要的是,我军势弱,袁、刘势强!」
「若搅入中原乱局,只怕我军反而会成为第一个出局之人!」
荀攸一怔:「主公之意是……」
「遣使青州,贺刘备北疆大捷。」曹操道,
「备厚礼,言辞恳切。」
「此外,以我私人名义,赠牛憨宝甲一副,名马一匹,贺他阵斩胡酋之功。」
「这……」程昱皱眉,「岂非助长刘备声势?」
「非也。」曹操摇头,「我贺他,续旧情,亦是示好。」
「玄德重义,必感我心。」
「如此,至少可保三年之内,曹刘不起兵戈。」
他转身,望向东方,那是青州方向。
「三年,」曹操低语,眼中光芒复杂,「够我做很多事了。」
戏志才忽然道:「主公,袁绍处,该如何应对?」
「白狼山消息传至南皮,袁本初必惊怒交加。他若遣使结盟……」
「结盟?」曹操嗤笑,
「本初素来自负,岂会轻易向我低头?即便结盟,亦是权宜之计。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若真遣使来,好生接待。」
「袁刘相争,于我有利。他们斗得越狠,我越有喘息之机。」
「主公明见。」三人齐声道。
曹操摆摆手:「去吧。志才稍等。」
「诺!」
荀攸与程昱退下。
亭中只剩曹操与戏志才二人。
「主公在想什么?」
戏志才踱步到曹操身边,他与曹操结识于微末,在无旁人在时,更像是好友而非君臣。
「在想玄德。」曹操远望出去,淡淡道。
戏志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地苍茫,远山如黛。
「刘备得公孙瓒遗部,如虎添翼。」曹操叹息:
「如今北疆已平,辽东已定,青州固若金汤。」
「这般气象……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戏志才问。
「光武皇帝。」曹操缓缓道:
「当年光武起于河北,收云台诸将,平定四方,终成帝业。」
「今日玄德,颇有光武之风。」
戏志才沉默片刻:
「主公忌惮了?」
「忌惮?」曹操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不甘:
「志才,你说这天下,究竟该属谁?」
「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开创四百年大汉。」
「光武奋起于草莽,续汉室国祚。」
「他们凭的是什么?」
不等戏志才回答,曹操自问自答:
「是人心。」
「是天下百姓,都认他们是真命天子。」
他转身,看向戏志才:
「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分崩。」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曹操……」
他自嘲一笑,「阉宦之后,出身卑微。」
「而玄德,虽是汉室宗亲,但早已家道中落,织席贩履为生。」
「可偏偏,是他最得人心。」
戏志才轻声道:「玄德公仁德爱民,宽厚待人,故得人望。」
「是啊。」曹操点头:
「仁义、仁德……」
「这些我嗤之以鼻的东西,偏偏是他最大的依仗。」
「守拙、云长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他?赵云、郭奉孝为什么辗转千里去投?」
「田丰、沮授为何放弃冀州家族势力不要,跑去青州东莱相随?」
「因为他们信刘备。」
「信他能匡扶汉室,信他能救黎民于水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而我曹操,他们只信我能打胜仗,能给他们功名利禄。」
戏志才劝慰道:「主公何必妄自菲薄?」
「乱世之中,能结束战乱、安定天下者,便是英雄。至于手段……」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曹操摇头:「志才,你不懂。」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只是……羡慕。」
他望向东方,目光悠远:
「羡慕刘备,能有那么多人,真心实意地追随他。」
「羡慕他,能有牛憨这样的兄弟,为他血战北疆,九死无悔。」
戏志才沉默片刻,忽然道:「主公可知,刘备此刻在做什么?」
曹操挑眉。
戏志才望向东方,彷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他在平原设宴,为牛憨接风。」
「帐中欢腾,将士同醉。而袁绍在南皮正苦思对策。」
曹操笑了。
脸上那点微妙的羡慕情绪如露水般在阳光下蒸发,眼中重新凝聚起鹰隼般的锐利:
「所以志才是想告诉我——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正是。」戏志才拱手,
「刘备有刘备的路,主公自有主公的道。光武当年,亦非一帆风顺。」
曹操负手踱步,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越过中原,投向更遥远的西方和南方。
「天下九州,岂止中原五州呼?」
他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长安、凉州、益州,又滑向荆扬。
「听闻马腾有子悍勇无敌,连破李傕郭汜,阵斩张济,连夺安定、北地。」
「逼得董卓不得不抽调河东、上党守军前去支持……」
曹操眼中精光闪烁,
「而益州刘焉暗弱,荆襄之地宗贼横行,扬州孙策新丧其父,根基未稳……」
戏志才立刻领会:
「主公之意,是暂避中原锋芒,西图雍凉,南望荆益?」
「中原已是袁绍与刘备的棋局。」曹操淡淡道,
「我军若强行入局,恐成众矢之的。不若跳出此局,另辟天地。」
他竹杖重重一点凉州:
「马腾韩遂,皆匹夫之勇,可结之以利,徐徐图之。」
「雍州董卓冢中枯骨,不得人心。」
「待雍凉定,拥立汉帝。」
「则可顺汉水而下,取汉中,窥益州——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之地也。」
「而荆州……」他看向戏志才,
「刘表徒有虚名,守户之大耳。」
「可遣能言善辩之士,结交当地豪族,待中原有变,便可水陆并进。」
戏志才深吸一口气:
「此乃王霸之略!然运行极难,非十年不可见功。」
「我有的是耐心。」曹操转身,望向亭外渐暗的天色,
「刘备要他的仁义,袁绍要他的虚名。我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