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袁绍想什么(1/2)
曹操的军队渡过黄河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这是建安三年(注1)七月初七。
距离他杀边让,未满一个月。
这段时间,许攸献上的河北舆图被拷贝了十二份,分发给曹仁、夏侯惇、于禁、乐进、李典、徐晃六将。
图上标注的每一处粮仓、每一座戍堡、每一道险隘,皆用朱笔圈点,旁注小字。
「幷州刺史高干,袁绍外甥,书生也。」
许攸在马背上指着舆图:
「此人好虚名,慕清谈,每见士人必问经术,每遇军务必问诸将。」
「其麾下兵马两万,分驻太原、上党、西河、三郡,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自为战。」
曹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起伏的山峦,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上党太守张扬,」许攸继续道,
「庸碌之辈。当年董卓乱政,他缩在河内不敢出头;后来归附袁绍,也不过是看风向行事。」
「其部不过五千,多老弱,惟一可虑者,是壶关天险。」
曹操终于开口:「壶关,谁可破?」
许攸一笑:「明公帐下,破关者多矣。然攸有一言:壶关虽险,人心更险。」
曹操转头看他。
「张扬麾下部将杨丑、眭固,」
许攸压低声音:「此二人乃丁原旧部,对张扬早已不满。明公若遣人密使,许以官爵——」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许攸脊背一凉。
「子远,」曹操道,「你果然是个好谋士。」
许攸垂首:「攸只为明公效犬马之劳。」
曹操没有再说。
他勒马驻足,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晨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传令各营,」他忽然道,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壶关城头,插上我的旗。」
三日。
从陈留到壶关,八百里路程。
三日后,壶关城头,插上了「曹」字大旗。
杨丑在黎明时分打开西门,眭固率部斩杀张扬于太守府。
曹操入城时,张扬的人头刚刚被挂在城门口,血还在滴。
他看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埋。」
然后继续北上。
七月初九,太原郡治晋阳。
高干据城死守,派人向邺城求援。
援军没有来。
袁绍此刻正在病榻上吐血,
邺城六万大军有一半被曲义带走,另一半要拱卫根本,哪里还有兵力北上?
七月十二,晋阳城破。
高干率百余亲兵突围,被夏侯惇追至汾水岸边,乱箭射死。
曹操入城时,城中世家耆老列队跪迎,奉上牛酒。
曹操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些垂首跪伏的锦袍玉带,沉默了很久。
「程仲德,」他忽然唤道。
程昱策马上前:「明公。」
曹操指着那些跪伏的世家:「你说,他们此刻在想什么?」
程昱沉默片刻:「在想如何保全家门,如何在明公治下继续富贵。」
「他们能信吗?」
「不能。」程昱答得极快,
「世家之根,在于土地、在于门生、在于彼此联姻。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继续经营。」
「今日跪迎明公,是为保命;明日若有变,他们仍会跪迎下一个。」
曹操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边让。
想起那两卷被血洇透的竹简,想起那行「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仲德,」他道,「你说,刘备在青州,是怎么对付世家的?」
程昱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
「青州世家,」他缓缓道,
「在连年战乱中或南渡、或北逃,余者不过二三流小族。刘备入主时,平原、济南诸郡,已无大族能抗衡官府。」
「所以,」曹操道,「他能分田,能授地,能让百姓吃饱。」
「是。」
曹操又沉默了。
远处,晋阳城头,夕阳正在沉落。
余晖将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拉得很长。
「传令,」他终于开口,「收缴城中世家私兵。清丈田亩,按户授田。」
程昱擡头看他。
「明公,此策若行——」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会有人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那就让他们反。」
七月十五,消息传到邺城。
高干战死,太原陷落。曹操兵锋已转向西河。
袁绍躺在病榻上,听完军报,久久没有出声。
审配跪在榻前,看着主公蜡黄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半年前,他们还有二十万大军,雄踞三州。
如今,辽东没了,幽州丢了,幷州正在被曹操鲸吞,颜良被刘备堵在清河进退不得。
而他审配,刚刚送走侄子审荣的灵柩,又要面对审氏一族在河北的根基摇摇欲坠。
「主公,」他艰难开口,「当务之急,是调颜良回师,保住邺城。」
袁绍没有动。
「主公!」
袁绍终于睁开眼。
那眼神浑浊,疲惫,却又燃着一缕幽暗的火。
「配,」他道,「你说,孤是不是真的老了?」
审配喉头一哽。
「当年在洛阳,孤与曹阿瞒饮酒高歌,笑谈天下英雄。」
「孤说,若事不济,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凄凉,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阿瞒当时怎么答的?」
他望着帐顶,彷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说:『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孤当时笑他狂。如今看来……」
他没有说完。
审配跪着,不敢接话。
良久,袁绍终于动了。
他挣扎着坐起,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审配的手臂:
「传令颜良,让他退兵。退到邺城,与孤合兵。」
「再传令文丑,让他死守雁门,无论如何,不许放曹操一兵一卒进常山!」
「还有——」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派人去兖州,去见张邈……」
审配霍然擡头。
「主公,您是要——」
袁绍的眼中,那缕幽暗的火终于燃成了燎原之势:
「曹阿瞒敢来,孤就敢挖他的根。」
七月二十,西河郡治离石,举城而降。
曹操没有停留,分兵三千守城,主力继续北进。
同日,定襄郡太守弃城而逃,郡兵溃散,曹仁率五千轻骑不战而下。
至此,幷州九郡,曹操已得其四。
除了在关外的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外,只剩下最北面的雁门郡,文丑还在死守。
雁门郡治善无城,北倚阴山,南控中原,是幷州通往幽州的咽喉。
文丑是袁绍麾下名将,与颜良齐名。
他麾下八千精锐,皆是百战老兵,据城而守,以逸待劳。
曹操没有急着攻城。
他分兵两万,由夏侯惇、于禁统领,在善无城外扎营,每日擂鼓呐喊,却只围不攻。
文丑起初严阵以待,三日过后,见曹军始终不动,心中开始疑惑。
五日过后,他开始焦虑。
七日过后,他终于明白——
曹操不是在围城,是在困他。
善无城虽固,粮草有限。八千人马每日消耗,撑不过一月。
而幷州其他郡县已尽归曹操,援军遥遥无期。
文丑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连绵的曹营,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曹操……你好毒。」
八月初一,消息传来:曹操亲率三万主力,已离开雁门,东出句注山,直扑常山郡。
文丑大惊。
常山若失,中山、河间便门户洞开,袁绍的冀州腹地将彻底暴露。
他当即下令,留三千老弱守城,自率五千精锐,出城追击,欲截断曹操后路。
然而,就在他率军出城三十里时,夏侯惇的伏兵突然杀出。
文丑这才知道——曹操根本没走。
「围城」的两万曹军,是假的。
真正的三万主力,早已埋伏在句注山南麓。
文丑拼死突围,五千精锐折损过半,仅余两千残兵逃回善无。
而就在他退回城中的当夜,城内的「三千老弱」突然哗变。
文丑率百余亲兵巷战,力竭被擒。
八月初三,雁门郡易帜。
曹操站在善无城头时,八月的风已带着塞外的寒意。
他望着北方连绵的阴山,沉默了很久。
身后,程昱捧着刚刚送来的军报,静静等候。
「幷州九郡,已得其五。」程昱的声音很轻,
「只剩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在关外,文丑已降,雁门已定。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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