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诏狱问案(2/2)
「张仲远,」杨博起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刑房里却异常清晰,「户部帐册,正副两本皆在,亏空、挪移、伪造,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万两?呵,只怕是冰山一角。」
「说说吧,这些年,你和李敬之,到底从国库掏走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又流向了何处?」
张仲远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下官……下官是冤枉的……都是李敬之,是他胁迫于我……」
「胁迫?」杨博起冷笑,示意旁边番子将一叠文书和几张供词放在张仲远面前,「这是你管家、几个心腹师爷,还有帮你做假帐的几个胥吏的供词。」
「他们交代,你张侍郎可是主动得很,不仅出谋划策,分赃时也从不手软。」
「还有,你在城南新购的那处三进大宅,养的外室和私生子,钱从何来?」
张仲远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和画押,面如死灰。
「你儿子今年十六了吧?听说书读得不错,正准备考秀才?」杨博起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女儿前年嫁给了礼部刘主事家的公子?」
「若你的罪行坐实,按《大周律》,贪墨巨额官银,主犯抄家问斩,家属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你儿子功名无望,流放途中能活多久?你女儿在夫家,又会是何等境遇?刘主事怕是恨不得立刻休妻划清界限吧?」
「不,不要!求九千岁开恩!祸不及妻儿啊!」张仲远终于崩溃,涕泪横流,挣扎着想去抓杨博起的袍角,却被番子死死按住。
「开恩?」杨博起俯视着他,「那要看你能拿出多少『诚意』了。说说,户部这摊浑水,到底有多深?除了你和李敬之,还有谁?钱,都去了哪里?」
张仲远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断断续续开始交代。
起初还只是避重就轻,但在杨博起不断抛出更多细节的追问下,他供出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
「……漕粮转运,每年『漂没』、『损耗』虚报不下十万石,折银七八万两……」
「盐引走私,与盐商勾结,截留盐税,每年少说十五万两……」
「边饷拨付,层层克扣,以次充好,甚至虚报兵员吃空饷,这些年累计恐怕有……有五十万两之巨……」张仲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恐惧,「这,这些钱,不是我一个人拿啊!」
「上上下下,从漕运衙门到盐道,从兵部到边镇,多少人都伸了手!」
「水至清则无鱼,俸禄那么低,大家都这么干啊,九千岁!」
「俸禄低?」杨博起眼神锐利,「所以你一个正三品侍郎,年俸不过数百两,却能在京城置办数万两的宅邸,蓄养美妾,收藏古玩?」
「张仲远,到了这时候,还拿这种鬼话搪塞?说!最大的窟窿在哪里?谁分得最多?」
张仲远浑身一颤,眼神挣扎良久,终于颓然道:「……最大的是历年修缮河工、宫殿、陵寝的款项……还有各地『孝敬』的『部费』……这些,李尚书……不,李敬之他知道得更清楚……」
「大部分银钱,过我们的手,但,但最终能留下的,不过三四成……」
「哦?那剩下的六七成,孝敬给谁了?」杨博起紧追不舍。
张仲远低下头,不敢看杨博起的眼睛:「……座师、同年、同乡……科道里的几位老爷,还有,还有几位王府、侯府……」
「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冰敬、炭敬、别敬……名目繁多,都是规矩啊……不给,位子坐不稳,给了,才能行个方便。」
「规矩?」杨博起冷笑,「好一个规矩!把名单,具体数额,交接方式,一五一十写出来。」
「写清楚了,你的家眷,或可酌情从轻发落。若有一字虚言或隐瞒……」
他不必说完,冰冷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张仲远瘫软在地,最终颤抖着手,开始书写。
他写的,已不仅是自己的罪状,更是一张触及朝廷更深层利益网络的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