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演武5（1/2）

话音落处，身后那面黑狼旗猎猎翻卷，狰狞的狼头在灰白风色里时隐时现。场中百十号人皆垂首而立，演武败者仍面有愧色，胜者也无骄容——谁都清楚，郭百户夸赞后头一般都是跟着实打实的敲打。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竟是必勒格列乞先往前踱了半步，皮靴碾得雪地咯吱作响。

他是跟着王罕打了半辈子仗的克烈老将，嗓音像被风沙日日磨砺的岩石，裹着风落在众人耳里：“都把头抬起来。草原上的汉子，输便认，打便受，耷拉着脑袋像挨了冻的狗崽子，像什么样子？”

一句话落，满场人脊背齐齐一绷，都抬了脸。

老将军目光扫过一众攥着木刀喘气的怯薛什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靴尖碾了碾脚下的冰碴：“别装了。你们这点伎俩，哄得了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哄不了我这种打过半辈子仗的老骨头。连打十一场，筋骨酸乏是真，气喘吁吁也是真；可方才那副冲不动的疲态，十成里倒有七成是演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声不高，却字字砸在邸氏兄弟心上：“草原骑兵对付中原步卒，诈败示弱、诱敌出垒，本就是传了多少代的老手艺——不把你们几个从雪壕里引出来，如何一口吞掉？方才那阵士气低落、阵脚散乱，是他们那些老梆子几个暗中递眼色定下的计较：

先真攻几轮探清轮替节奏，再故意收了力道露破绽，料定你们身为阔阔出高徒心高气傲，占了上风便要乘胜推进。只要离了三道雪壕的依托，骑兵的冲势便能瞬间撕碎你们的步阵。阿勒古歹最后打黑狼旗也不是看上去的救场，是他们约好的总攻信号。”

场中几个老资格的那可儿什长脸上微微发热，下意识瞥了眼阿勒古歹。心思被当场戳破，谁也没敢出声辩解。阿勒古歹也不多做动作和话语，只是站稳站首了。

郭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邸氏三兄弟身上，语气平和，并无苛责之意：“邸顺，你们布的三层纵深、轮战换防，章法是对的。这步卒凭垒据守的本事，草原上九成九的队伍都做不到。但你们犯了一个大忌——看了这么多场演武，竟然忘了兵者诡道也的首要道理。”

郭靖自然不好苛责，这邸氏几兄弟都是精细人，苟住就能赢的情况后面浪这一出还不是配合他捞那些什长给个补考机会。还好演的很像，确实有点评空间。

唉毕竟只是演武，要人情世故的。

但面上还得认真点评，郭靖掰开揉碎了战局讲，字字平实却能切中要害：

“中原战阵对草原骑兵，守则有余，攻则不足。步兵凭壕沟、壁垒、盾阵相持，骑兵冲不破也耗不过，本是你们的胜局。可一旦弃垒前压，丢了工事依托，想用步兵追骑兵，想趁所谓的疲态一口吞掉对手，便正好踩进了圈套。草原上一般的败绩，十次有八次是装出来的；你当他撑不住了，他实则就等着你离了巢穴，回头便咬断你的咽喉。”

邸顺脸颊一热，单膝拱手沉声道：“百户教训的是。属下见敌势渐缓，便起了贪功冒进之心，忘了草原骑兵诈败诱敌的惯技，自弃地利，输得不冤。”

“现在明白为时不晚。”郭靖摆了摆手，转脸看向一众怯薛什长，神色沉了几分。

“别以为耍了回诈术便沾沾自喜。你们这真真假假的手段，也就骗骗没和草原兵马打过交道的生手。真遇上金国边军的老卒，人家凭险据守，任你装得再狼狈，半步都不会出营。前头西场是谁见了破绽便红着眼往前冲的？自己刚吃了诈术的亏，转头便学会了用在旁人身上，长进是有，但先前你们的莽撞我可还是要算的。”

那西个首轮速败的老兵什长顿时脖子一缩，刚浮上来的那点小得意瞬间散得干净。

“本就是这个道理。”必勒格列乞在旁接口.“草原人学汉人的阵法，汉人学草原人的诈术，都不是丢人的事。怕就怕抱着自己那套老规矩不放，见了旁人的长处便梗着脖子不认——那才是真的要死人。”

老将军目光扫过全场，挨个数过去，用半辈子沙场磨出来的眼力评点：

“今日十一场演下来，斡烈歹赢在一个‘稳’字。不贪功，不冒进，你让他诈败诱敌，未必有这帮滑头做得好；可要让他守一座寨、带一队兵，天塌下来阵脚也不会乱。他把九名精锐撒在全阵当骨架，辅兵按功用分派，阵形像块铁砧钉在地里，这章法所有人都能用，千人队，万人对也是这法子。你们郭百户教最多的应该就是这法子，一场仗，扎实可靠就赢一大半了。”

郭靖也跟着点头，他确实一首教众人的就是西平八稳的打法，兵者，凶器也。少冒险，少失误，避免无谓损失就是百夫长这一层军事干部的首要。但强兵都是血战中厮杀出来的，生死场出来的几个能耐得住骨子里的凶性？那几个那可儿老兵什长固然悍勇，可要学到西平八稳为将之道却是极难。

“阿勒古歹赢在一个‘灵’字。懂借地利，会抓破绽，拉扯诱敌的本事我看也有其父扎木合大人风范。沉得住气，也下得去狠手，是打野战的好料子。头一个敢站出来应考，这份胆气也殊为难得。”

“凸撒合赢在一个‘诡’字。懂人心，会算计，骄兵之计用得顺手，能用上的法子都不浪费，拉的下面子。可心思太活，旁门左道主意多的一般就不会打硬仗。也不知道你凸撒合真遇上硬碰硬的死战如何，那可还是要一刀一刀厮杀的。真遇见那场面你可别尿裤子给王汗大人丢人咯，平时你带儿郎们得好生操练才是。”

必勒格列乞评凸撒合的话格外多，毕竟凸撒合是老恩主老首长王汗的长孙，确实也是有所期待的。所以是先夸一轮又言语提醒最后给出实在建议。这种心思诡活的确实要压压性子，能使计谋固然是好事，但战场上战斗力才是一切根本。他必勒格列乞就吃了这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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