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净州的影和光2（1/2）

关厢是一圈长在城墙外面的聚落——从城门往北延伸到界壕，往东西两侧沿着城墙根铺开。没有城墙保护，没有兵丁巡逻，没有铺过砖的路面。人踩的土路、车碾的泥沟、牲畜粪便冻在雪里，等开春化冻以后变成腿肚子深的烂泥。尤其下了雪，路上现在就有点泥泞了。

榷场在关厢的北端，靠近界壕那一边——因为贡使、商队、各部头人都是从北面来。进关厢先过榷场，再过流民区，然后才能摸到城门口。

越靠近榷场，人流越密，气味也越混杂。皮毛的腥膻、粮食的霉味、脂粉的甜香混着雪水的寒气扑面而来。道路两侧挤满了临时搭的窝棚，米面摊、皮货摊、铁匠铺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所有世界往一块碰撞的地方。

各种语言人流都混合在一起。

最外面是栗特人的骆驼队。二十几匹双峰骆驼跪在雪地里，驼背上捆着从西域运来的毯子、香料、葡萄酒。管骆驼的是个卷头发的中年粟特人，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他蹲在骆驼旁边，用一把小刀割风干的羊肉，割一片嚼半天。

往里走是畏兀儿人的马队。马背上的褡裢里塞着玉石和药材。管马的是个回鹘老人，白胡子垂到胸口，头上缠着白色缠头布。他面前蹲着一个金国商人，两人用手在袖子里捏价钱。袖子遮住了手指，郭靖看不见他们比划的是什么数字，但从金国商人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判断——这是个压力很大的数字。

再往里是汉人的店铺。不是帐篷——是简易的木头棚子，门口挂着木牌。"赵记盐铁"、"永兴茶庄"、"净州马行"、"通远驿货栈"。铺子门脸不大，但往里面看——深得很。每间铺子都有一个后院，后院里堆着货、拴着马、棚子里坐着掌柜先生，他们又是账房又是售货员。唯独不可能是老板，能在这搭个木棚子挂招牌，靖州城没点人脉可不成。

最扎眼的还是路边插着草标的人，这里几乎哭成了一片。

面黄肌瘦的农夫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头顶插着枯黄的草束，垂着头不敢看人；壮年汉子自己颈后插着草标，蹲在墙根下，面前用炭写着“愿为家奴，只求一饱”；还有抱着襁褓的草原妇人，低着头一遍遍哭求，只求半斤羊奶换孩子一条活路。

往来的商人、富户管家就沿着城墙，像挑牲口似的打量着人，伸手捏捏孩子的胳膊、掀开汉子的衣襟看筋骨，讨价还价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买一头牲口。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黑卷发中年男人蹲到一个抱女孩的中年妇人面前，捏了捏妇人的胳膊，拍拍她干瘪的胸脯，扒开她的嘴唇看了看牙。妇人不敢躲避。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妇人把脸埋进女孩的头发里，却没有声音——她己经哭不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两个男孩。一个五六岁，一个刚会走。母亲没抬头，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的趴在地上在玩雪地上的石子。

那个中年男人掰开母亲的下巴看牙。母亲闭着眼睛，睫毛在抖。他又弯腰捏了两个男孩的肩膀，在小男孩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头刚小羊崽。站起来，竖起两根手指。

这是比划要两个男孩：两个人。

母亲抬头了，

"三个人——"她的嗓子是哑的。"娃太小了，离不开娘。"

中年男人叫过在另一边戴白帽正在砍价的通译。

让通译再问一遍，年轻的母亲扯着干枯的嗓子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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