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旧事了(2/2)
「请按当年口径,出一份证明,写清是操作不当,其余不必提。」
落款只有一个姓,写的是程,后头跟着一个「托」字。
「这是程家那边递来的。」沈父开口,嗓子干得像磨过砂纸,「早就托人送到门口,我当时没敢拆。」
「复查的材料。」他说,「那份技术员家里递上去的申诉,厂里要重核。」
沈知旭站在桌子另一头,没有坐。
「爹。」他说,「您签过字的那张调拨单,是不是在这袋子里。」
沈父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沓复写纸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指尖在最上面一页的边角按了一下。
「一九五六年冬月,从关外进的那批主轴料,合金钢,牌号是好的。」他说,「到车间那批,牌号换了,换成普通碳钢,帐面上一字没改。」
「那年指针压得紧,等着开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合金钢到货慢,库里有一批碳钢压了两年,谁都不愿意让它烂在库里。程家那位找过我,说先顶上去,等好料到货再换回来。」
「我说这事得报,他说报上去这一季的产值就完了。」
「我没再拦。」他说,「单据是他写的,我签的字。」
「单据上一共三个签名,头一个是他的,第二个是我的。」
宋清渝看着他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老年斑。
「那个人是负责验收的技术员,姓什么我不说,你们也别打听。」沈父的声音低下去。
「他签字之前提过一句,说这批料的火色不对,让复检。复检的报告压下来了,压报告的是谁,厂里当年都清楚。」
「出事那天是试车第三天,齿轮崩了两个齿,主轴抱死,铁屑飞出来伤了两个人,一个伤了眼睛。」他说,「查了半个月,定的是操作不当。那个人担了责,下放去了北边。走的时候他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什么也没说。」
沈母在门边出了声,声音发抖:「他走那年冬天,我还给他送过一双棉鞋。」
「六一年冬天,他病死在那边。」沈父说,「家里人来信,厂里没几个人去。」
「后来程家替我把签字这一层按住了。」他擡起眼,「这就是他们家那份人情,这些年我让他们一让再让,让的是这个。」
沈知旭的下颌绷了一下。
「七九年春上,我向组织说过一回。」沈父接着说,「说的是我欠着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一直没敢写。」
屋里静得很,外头的风声打在院门上,一下一下。
「爹要是不写这份证明。」宋清渝把字条放回桌上,「他们还会来。」
「会来。」沈父说,「来了我也不写。」
他伸手从桌子底下抽出另一个东西,是那只绿漆斑驳的旧铁盒,盒盖上的铜扣磨得发亮。
他没有打开,只把手掌搭在盒盖上。
「这里面是我自己抄的一份材料,抄了三遍,抄了二十多年。」他说,「哪一年抄的都写着日子,还有一份情况说明,写完一直没敢交。」
宋清渝看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
「你替我抄一份干净的。」沈父转向沈知旭,「我的字如今抖得厉害,写不成样。抄完我自己签。」
宋清渝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曾经笔直的背脊。
似乎一夜之间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