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剥离(1/2)
扣着肩胛的那只枯手,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却动了。
枯瘦的食指竖在半空,缓缓地,画圈。
一圈。
又一圈。
没有诀印,没有光华,仙家该有的排场,一样欠奉。
就那么一根指头,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绕着,绕得像老修表匠在拨一根游丝——可剑尊胸口那道裂口的深处,那团温吞吞的光球,竟真的随着指尖的轨迹,一分,一分,向外剥离。
一柄无形的手术刀。
刀口贴着两缕魂的交界处走。
每进半分,停一停;
每停一停,又试一试底下的「脉搏」。
巷口那盏路灯昏昏地照着,把裂口里的微光映在雪地上,倒真像一盏凑数的无影灯。
千年的手术,就这么开了张。
「啊……!」
剑尊嚎了出来。
这一嗓子在夹道里荡开,撞上红墙,又弹回来。
红墙根那棵老槐,抖掉了小半个脊背的雪;
头顶的路灯灯丝闪了两闪,险些断气;
地底下那趟碾着轨道的地铁,像被人一把拽了闸,闷响断在了半路。
魂上的疼,没处咽。
肉身的疼,咬咬牙还能囫囵吞下去;
魂上的疼,长在「我」上——刀口每进一分,剑尊这个人,就被翻开一页。
他试过把嚎声咽回去。
咽了三次,崩了三次。
第四次,他索性不咽了。
肩胛被扣着,挣不脱,他弓起背,蜷起身,十指抠进自己的魂质,抠出一道道发白的痕,像要把那疼从魂里生生抠出来。
睫毛上凝的那点「雪」,簌簌地抖落。
嚎到后来,嗓子破了音,哑成一截一截的气声。
威震过华夏百年的人物,这会儿疼成了一滩往下淌的水。
过程很慢。
慢得近乎拖沓。
以逆轮仙尊的本领,这道剥离本可以快上十倍——指尖一引,袖口一拂,一盏茶的功夫,能压成一息。
他偏不。
但他不是要折磨谁。
千年的老怪物,早过了拿别人的惨叫下酒的年纪。
他是在等。
等师兄的后手。
左袖里,一道未启的印压着,压得像压了一整个冬天;
周身三尺,神识铺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眼密得一片雪都挤不进去;
兜帽底下,那双老眼半阖着,盯死光球上的每一丝明暗——亮一分,查一分;
暗一分,也查一分。
像拆弹的老手。
动剪子之前,先要听清每一根线的呼吸。
……
三尺之外,温羽凡握着黑剑,不敢催。
他只能数师尊指尖绕出来的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数到第七圈,他发现自己在屏息。
那团光球里蜷着的,是他兄弟最后的一点魂。
师尊的刀走得越稳,那点魂被完整带出来的希望就越大;
可满场的安静,又静得他手心发凉——从轮回盘里带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越安静的局,底下压得越深。
他攥了攥剑柄,把那口悬着的气,又咽了回去。
……
指尖的轨迹,一寸一寸碾过去。
光球挪出了一指,两指,三指。
裂口边缘翻卷的魂质,被那柄无形的刀一层层拨开、抚平、推远。
后手,始终没有来。
没有从雪里竖起来的手指,没有顺着灯丝漏出来的半句旧话,没有一枚在魂光深处骤然亮起的印。
什么都没有。
静得,像一间收了摊的当铺。
画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难道……师兄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逆轮仙尊自己,都觉出一丝陌生。
一千多年里,他给师兄拟过一百种死法……
可每一种,他都不信。
老眼底下,有什么东西极淡地漾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沉回那潭谁都量不出深浅的老井里。
就在这时——
光球,散了。
不是炸,是散。
像一捧萤火被夜风兜头吹开,光点纷纷扬扬地飘了一瞬,又一齐朝这方天地的最深处坠下去。
蜷在光芯里的那缕小魂,最后亮了一下,像一粒火种,落回了灶膛。
散了?!
温羽凡的心口猛地一空:「鸿飞的魂散了!是活了?还是……没了?」
他想问。
却还没来得及问。
四周的景物,开始崩塌。
先是脚下的白玉阶。
丹陛的边角无声地卷起,像泡了水的宣纸,一层,一层,往下揭;
揭到红墙,整面墙成片地剥落,露出后面没有星星的黑。
巷口那枚监控探头,红灯「啪」地熄了,脑袋一歪,垂了下去。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爆,灯丝烧断的脆响连成一串,像有人在黑里踩碎了一挂鞭炮。
远处,二环方向一整片写字楼的灯火,成行成行地暗下去,像被人抹掉的字。
地底的地铁闷响,断成两截,再没续上。
最后是雪。
满城的雪,忽然调了个头,一片一片,倒着往天上落。
「师尊,小心!」
温羽凡脚下猛地一蹬,抢出两步,黑剑横在身前。
半透明的魂体绷得笔直,边缘被四面涌来的崩塌气流掀得直抖。
逆轮仙尊没有动。
他立在崩塌的正中央,黑袍的下摆连个褶都没起。
倒卷向天上的雪,到了他三尺之内,也乖乖拐了弯。
兜帽微微擡起,浑浊的老眼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扫过倒着落的雪,扫过剥落的墙,扫过那枚垂了头的探头。
像老帐房,合上一本终于翻完的帐。
「不必慌。」
「这不是师兄的后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干,那样慢,每个字落下去,都像盖在旧文书上的一枚印。
「此间景物崩塌,是因为两人魂体分离。」
「这里是姜鸿飞的体内。这段记忆,本就不属于他——属于入侵的异物。」
枯瘦的手指,朝雪地上那道瘫软的魂影,虚虚一点。
「如今本我被释放,重新掌管身体,自然会出现排异。就像租客退了房,旧宅要把不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自己吐出来。」
顿了顿。
「我们先离开吧。」
兜帽的阴影转回来,落在温羽凡脸上。
「留在这里,对他、对我们,都不好。」
话音未落,脚下的丹陛塌下去一大块,碎雪混着碎玉,无声地陷进黑暗里。
「那他呢?」
他问的不是姜鸿飞。
鸿飞的本我既已归位,自有这具身体护着他。
他问的,是剑尊。
雪地上,那道年轻的魂影瘫成了一片,魂光淡了大半,胸口的裂口敞着,一时半会儿合不拢。
可那双眼睛还睁着,一眨不眨,先看着自己被掏空的胸口,又慢慢地,挪到逆轮仙尊的袖口上。
恨吗?
像是恨。
又像是,空了。
他挣了一下。
肘弯撑着雪面,没能撑起来,又滑了下去。
「先带出去再说。」
逆轮仙尊只给了六个字。
说罢,枯手一翻,先把那道瘫软的魂拎离了雪面,像拎一件搭上臂弯的旧衣裳;
另一只手随即探出,一把扣住温羽凡的手腕——腕骨枯瘦,冰凉,力道却沉得像一副铁钳。
温羽凡被拽得一个趔趄,肩头几乎撞上那袭黑袍。
「走了。」
脚下一空。
整座纸扎的皇城朝四下里卷,卷成一团墨色;
天穹上,蛛网似的裂纹轰然合拢,又轰然炸开……
像一整面玻璃幕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里头撞穿了。
三道魂,化作三道流光,破开满城倒卷的碎雪,直冲天际。
身后,最后一盏路灯灭了。
整座假的皇城,连同满城倒着往天上落的雪,一起塌进了黑暗里。
……
三道魂,几乎在同一息,冲出了那具年轻的躯壳。
像三支离了弦的箭,又像三缕被穿堂风从烟囱里倒灌出来的烟。
雪原的夜气一激,三团魂光齐齐一滞,荡开半尺,才各自稳住了形。
温羽凡的魂是半透明的,里头还裹着一口没散尽的雪气,像一截被风按进夜里的青烟。
逆轮仙尊的魂,还是那身洗不掉的黑,连魂体上都垂着兜帽,落雪到了他三尺之内,自己拐弯。
最末一道,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后颈」,皱皱巴巴地悬在半空——那件死活不肯脱的「大衣」,这会儿总算被剥了下来,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四肢僵直,一动不敢动。
三魂离地不足一丈,悬着。
雪原静得吓人。
大战过后的燕山,雪盖住了焦痕,盖住了剑痕,也盖住了那道被剑气犁开的深沟——只有护林员那辆夜巡的皮卡,还死死停在路肩,大灯亮着,照出漫天翻卷的雪沫子。
温羽凡的魂动了动,想落回自己的肉身。
「稍候。」
逆轮仙尊擡手,虚虚一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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