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剥离(2/2)
逆轮仙尊擡手,虚虚一拦。
随后,这位一千多岁的老者当先而动,兜帽微擡,带着两道魂,绕着雪地里那两具躯体,缓缓飞了起来。
一圈。
巡得极细。
像老农查看冻裂的水缸,又像守夜人提着灯笼,一寸一寸照过院墙。
第一具,是温羽凡的肉身。
白发披散,破风衣的下摆冻得梆硬,满身黑红的冰痂一层压着一层,前襟里那座青黑小炉仍贴着心口,炉膛里那一点绿光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的炭。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不化。
第二具,是姜鸿飞的躯壳。
还保持着之前逃跑的动作,像一尊被人摆好了姿势的蜡像。
只是眉眼已经松弛,二十几岁的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着霜,唇缝里逸出的白雾,一口,又一口,绵长,均匀。
逆轮仙尊悬停在半空,兜帽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雪原。
扫过东侧那片被雷劈焦的松林;
扫过崖底那口蒸腾着热气的大坑;
扫过山脊在线那道笔直的、正被落雪一点一点填平的剑痕。
没有脚步声。
没有隐匿的呼吸。
没有一缕不该出现的气息。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兜帽上积了小半指厚的雪,才低低吐出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没来……难道,真死了?」
温羽凡把这句话听了个满耳。
他没接话,只是顺着师尊的目光,把这片雪原又看了一遍——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非但没松,反而又紧了半分。
他见过师尊的手笔。
这两具肉身敢这么大大方方摊在雪地里,摆明了不是心大:三尺之下的冻土里,崖壁那几丛枯松的根须间,连同他们上来时踏过的那条雪沟——处处埋着线,处处都是扣。
那位师伯若是敢趁着两具空壳暴露的空当摸过来,一脚踩进来,便是万劫不复。
可师伯没来。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空悬在这一场大雪里,落了空。
「回。」
逆轮仙尊收回目光,袖袍一拂。
两道魂,各奔各的躯壳,坠了下去。
归位的感觉,温羽凡这一万年经历过太多次,可这一回,依然不轻松——像半杯凉水,兜头灌进一只冻透的瓷碗,碗身「咔」地轻响一声。
紧接着,四肢百骸里那些陈年的旧帐一处一处醒了过来:左臂的枪眼,肩胛的裂口,小腿上被弹片犁开的翻卷——疼得他指节瞬间攥白,闷哼半声,单膝砸进雪里,缓了两息,才撑着膝盖站直。
逆轮仙尊也归了位。
黑袍老者的身形从原地一寸寸「实」起来,像一笔浓墨落回纸上。
他垂手立定,纹丝不动,只有兜帽阴影里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半空那一团被无形之力拎着的魂上。
温羽凡没有多看它一眼。
他第一时间,朝姜鸿飞走去。
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得不算稳——旧伤在抗议,寒气往骨缝里钻,雪没到靴口,每一步拔出来,都带起一蓬碎雪。
可他越走越快,快到最后两步几乎是扑过去的,激起的雪沫子扑了两个人一身。
「鸿飞。」
他伸手,探向那孩子的颈侧。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他的心口一紧——凉的,透骨的凉。
可皮肉底下,那条脉搏还在,一下,一下,虽然轻,没断。
「姜鸿飞。」
他又唤了一声,腾出另一只手去拍那张脸。
力道放得极轻,落在颧骨上,又挪到人中,用指节掐了掐——这一手,还是当年在轮回盘里做郎中那一世学的,掐得地道,掐得人牙根发酸。
没反应。
「鸿飞?」
还是没反应。
不应声,不皱眉,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然后,就在温羽凡第三声呼唤落到一半的时候,那具身体,忽然一软——
整个人朝侧面歪倒了下去。
温羽凡瞳孔骤缩,双臂疾探,硬生生把人捞进怀里。
姜鸿飞的重量沉沉压上他的小臂,头一歪,霜化的雪水顺着那张白纸似的脸淌下来,滴滴答答,砸进雪里。
「姜鸿飞?!」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沉。
他单臂托住那具身体,另一只手的指腹搭上腕脉,闭眼——脉息还在。
缓,弱,像一线将断未断的游丝,可它一息,一息,还在走。
灵视无声铺开,从天灵盖一路扫到涌泉:
五脏完好,经脉无损,先前大战留下的一身伤,肉眼可见地结着痂,稳稳当当,没有一处崩开。
除了睡,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
温羽凡悬了一夜的那颗心,落下去半寸,又悬了起来。
睡着,和叫不醒,是两回事。
他把人重新放平,垫上自己的膝盖,俯下身,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像哄一个困在噩梦里的孩子:「鸿飞,醒醒。都结束了。起来回家。」
无应答。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拍脸,揉耳垂,再搓热掌心去焐那双冰凉的手——焐了很久,那十根冻得青白的手指才在他掌心里极轻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像一截没抓牢的稻草。
温羽凡喉头猛地一哽,擡头,朝雪地里那道黑袍身影望过去,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师尊——鸿飞怎么没醒?」
逆轮仙尊立在原地,兜帽微垂,看了那具瘫在雪里的年轻躯体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页早已誊清的帐:
「他的魂体,虽侥幸得救,但毕竟被侵蚀了有些时日。十损其九,只怕……」
「只怕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答。
温羽凡一步跨过去,膝头的旧伤扯得他一哆嗦,他浑然不觉,伸手攥住了师尊的袖口。
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根根泛白:「师尊,您神通广大,定然有办法。求您了……救救他。」
黑袍底下,一片沉默。
雪落进沉默里,簌簌地响。
许久,逆轮仙尊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节在温羽凡的手背上一按,一寸,一寸,把那只手从自己袖口上掰了下去——动作不重,却有着不容分说的分量。
「非为师不救。」
他缓缓摇头。
「为师不善医道。何况这是神魂之伤,伤的不是皮肉,不是经脉,是魂。无药可医。莫说为师……就算是传说中的妙手医仙亲至,只怕,也是爱莫能助了。」
「怎么会这样……」
温羽凡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松开,踉跄着退了半步,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沉睡的脸。
怎么会这样。
他们把魂一寸一寸从记忆的磨盘里捞出来,把裹在外头那件「死活不肯脱的大衣」一层一层剥下去,连那口盘了几百年的旧帐都翻烂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人从鬼门关里拖回来。
「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他救出来……」
后半句,碎在了牙缝里。
「哈哈哈哈……」
一声狂笑,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炸开。
那团被拎在半空的魂,笑得整团魂体都在乱颤。
皱巴巴的魂质一抖一抖,残存的几点六色剑光碎屑跟着上下乱蹦,像一锅滚开的水里没捞净的米粒。
笑声撞上两侧的崖壁,滚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惊得远处松林里扑棱棱飞起一片宿鸟。
「好啊……好啊!」
剑尊的魂在无形的手里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挂在那儿笑。
声音又哑又戾,像一把锈了百年的刀在磨石上打滑:
「温羽凡!你害老夫没了肉身,几百年的道行毁于一旦……好得很呐!可你再瞧瞧你救回来的这个……十损其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到头来……」
「鱼死网破,一拍两散,谁也没讨着好处!」
「这就是你造成的结局,可真是皆大欢喜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死寂的雪原上滚来滚去,每一声,都稳稳踩在温羽凡的旧伤上,踩在他心口那半寸始终落不下去的地方。
温羽凡垂着眼,站在原地,没动。
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青筋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心湖最底下那缕常年沉眠的黑气无声漫上腕骨——三尺外的雪地里,那柄星轨银纹长剑「嗡」地一声,自己挣出了雪堆,剑尖斜斜,遥遥指住那团狂笑的魂。
「闭嘴。」
两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不高,却把整片雪原的风都压低了半寸。
笑声,断了半息。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那团魂,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撞上崖壁,撞回来;
撞上坑沿,又撞回来;
在整条山谷里滚过来,滚过去,震得那柄火焰长剑嗡嗡地颤,震得满山积雪扑扑地落,像一场大雪崩前,山在清嗓子。
……
笑声滚到半途,忽然断了。
断掉它的,不是剑,也不是那句「闭嘴」……
是逆轮仙尊转头的动作。
黑袍纹丝未动,兜帽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擡了起来,越过漫天翻卷的雪沫,落向西方的夜空。
「有人来了。」
四个字,干干的,像枯枝上抖下来的一撮雪。
温羽凡心头一凛。
顶在喉咙口的那股火,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口,压出一道几不可闻的粗重鼻息。
指节从剑柄上一根、一根,松开。
他先把膝上那颗头,轻轻托着放到雪面上——风衣下摆冻得梆硬,他扯下来垫在那孩子的后脑底下,动作放得极慢,像怕惊醒一场本来就醒不来的觉。
然后,灵视铺了出去。
穿过翻卷的雪沫子,穿过松林的黑,掠过两道山脊、一条冻住的盘山公路、一座亮着孤灯的护林站,一路探进十几公里外的夜空……
夜空里,有一个黑点,正贴着云底,朝这边飞。
快。
快得不讲道理。
十几公里的距离,在它脚下像只剩一道门槛。
灵视再收紧半分……
那黑点周身,裹着一层毫不遮掩的气息——
金色。
干净,温热,亮堂堂,像三九天里,隔着一整条雪谷递过来的一盆炭火。
「圣能?」
温羽凡没有见过来人。
可这股气息,他认。
方才,师尊的手指从剑尊胸口的裂口里,一分一分剥出过一模一样的东西:一团温吞吞的光球,裹着他兄弟最后一点魂。
「圣堂的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燕山,雪原,大战,昏迷不醒的姜鸿飞……还有一桩多年前被全车人当成笑话的旧事。
当年笑得最响的那个,此刻正躺在他脚边的雪里,眉心那点微光,将熄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