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2 价值,或是挑战(2/2)
朱雀茫然心想,这种态度似曾相识。
「只不过也有诊断后被送去的例子,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她曾经是战斗科的王牌,能力绝对没问题。只要伤势痊愈,理论上可以马上回归。」
「身体的伤势早就痊愈了。她,呃……」
故作姿态的大国医务官按着太阳穴。
朱雀无法判断,她的动作到底真的还是故意的。
「……冬燕桃华。」
「对,没错,冬燕桃华。」
听到鹰匠平淡的声音,医务官点头示意──
「由于她在排名数据留下优秀的成绩,我们原本也十分期待她的未来。可是说不定,她在实战中根本没派上用场呢。」
「有什么根据?」
「因为我没收到任何人要求她回归啊。」
大国医务官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时朱雀身边的鹰匠,突然产生身体变大的错觉。
「少胡说八道了!那我呢!」
深呼吸一口气,东京次席以难得的宏亮音量反驳,可是──
「没错,你说得对。我更正,的确有收到陈情,不过仅有一人而已。」
「咦……」
「东京战斗科的其他成员,似乎认为完全不需要她喔?」
却立刻遭到打脸。
大国医务官一脸陪笑,同时瞄了一眼一旁的成年人。
「比方说也有神奈川的学生被送来我们医院,但连日都有同学陈情,希望她能早日回归呢。」
接着医务官操作终端,印出一张纸。是管理数据清单,印出后便交给鹰匠。
「就像这样,你自己看吧。前来探望的同学似乎也络绎不绝──和这样的同学比较,谁该优先送往内地不是一清二楚吗?」
「没有这种事……」
「而且她本身不是已经毫无战斗意志了?她真的还能战斗吗?」
「……这个,可是……」
「继续将她绑在危险的防卫都市,或是送往安全的内地,对她而言究竟何者才是幸福呢?」
「──……」
鹰匠终于沉默不语。连从一旁都看得出来,她的嘴唇用力咬到发白。
目睹这一幕的大国医务官,镜片后方的眼睛再度开心地眯起。
朱雀这才明白,这种态度究竟像什么。
简直就像观察白老鼠的实验人员。白老鼠有什么反应,对她而言只是在累积某种数据罢了。
「差不多该去其他地方回诊啰。她──叫什么?」
「……冬燕,桃华。」
「对对对,是这个名字。就让她继续留院到下次观察吧。衷心希望她能好转喔。」
大国医务官静静笑了笑。
轻轻拍了拍无力的鹰匠肩膀,然后丢下她,与身边的成年人们一同离去。
等到众人身影完全消失后,朱雀深深吐出肺部的空气。
难道刚才下意识屏住气息吗?一点都不像自己,朱雀耸了耸肩。
「回去吧,次席。现在这时间,或许还赶得上会议。」
回头一瞧,鹰匠仍然没有反应。
鹰匠紧握刚才医务官交给自己的纸张,瞪大眼睛盯着上面写满神奈川学生名字的名单──
『神奈川的确有好几人前来探望多次,并且提出要求。特别多的是神奈川首席,听说她们的情谊十分深厚,与东京主席正好相反。』
「次席?」
『欸,朱雀你知道吗?都市的第一名原本写成首席,而不是主席。只有东京自创惯例以主席称呼。』
「……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已经够了吧。」
『与其他都市不同,不只得是第一名,还需具备领导防卫都市的力量,因此东京好几代之前的第一名才会订下主席的规矩。历代第一名都将继承这个名号,可是连一个人都这么不重视,真的能保护世界吗?连自己的伙伴都不保护的主席,存在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不断发送毫无意义的心电感应。
魔女帽子不停晃来晃去。身穿与世界格格不入、奇风异俗的服装,鹰匠始终低着头,紧咬嘴唇。
「…………」
朱雀略微皱起眉头。
鹰匠追求这个世界以外的世界,并非因为要追逐梦想与希望。
答案刚刚好相反,因为深沉绝望就在眼前,鹰匠才会看书。
原本该拯救世界的人,却因为与世界格格不入,转而梦想不同的世界。
真是──无可救药。
「告诉我,朱雀壹弥,之前问题的答案。」
她嘟囔着虚弱的声音。
是鹰匠原本的声音。爱唱反调却极为纤细、听起来十分少女的声音。
「这个世界,你究竟有什么想法。对于这个世界──」
该怎么办?
鹰匠诗一直在对抗防卫都市扭曲的一面。明明知道鹰匠希望听到的『正确』回答,朱雀却摇了摇头。
「……我先走了,毕竟我还有工作。与鹰匠次席一样,与其担忧世界,我们得先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对不对?」
「对──没错。」
在虚弱声音的间隔中,参杂着失望的叹气。
「谢谢你,特地陪我一趟。」
「不会。」
简短回应后,朱雀缓缓迈开脚步。
*
不过,很可惜。
两人无法立刻离开此地。
走下病房大楼的阶梯时,正好听见声音。
「我等精明能干之飞翼都市的战士们!各位的东京,目前正濒临危机!」
是号召演说。语气简直就像如临大敌的某位都市干部一样。
难道UNKNOWN的魔掌,已经逼近湾岸防卫机构的中枢地带了吗?
……朱雀可没这么想。
「各位的背后没有退路,只要各位一转过身去,强大又可怕的坏蛋们,这个、呃──会对你们做出很可怕的事!每一步都举步维艰!这可是非常艰难的一场战斗喔!」
这人脑袋肯定不好,哪有这种烂讲稿啊。
而且这声音还挺熟悉。
「你在这里做什么──卡娜莉亚。」
从楼梯中段的窗户探出头一看,下面是中庭。
「……欸?」
站在木箱上,手扠腰的卡娜莉亚露出不解的神情,擡头一瞧。
一认出朱雀,随即像摇尾巴一样挥舞手臂。
「老师!真是凑巧呢!」
卡娜莉亚的前方聚集了几名小孩。是住院的儿童吧,手脚纤细,体格实在算不上发达。
「……卡娜姊姊。」
「快点,继续、继续说……」
被他们轻拉袖口,卡娜莉亚在木箱上踉跄了几步。
「啊,抱歉抱歉,那么──我们出发吧!欸、欸、噢──!」
向朱雀与孩子们鞠躬道歉后,她双手高举着从木箱上跳下来。随即抱起身边的小孩──
「嗡──!嗡──!」
开始让他像飞机一样在空中盘旋。
被选中的孩子开心喊着,没被选中的孩子则喊得更大声,央求下一个轮到自己,围绕在卡娜莉亚身边。
「这是在模仿飞行能力吗?」
朱雀雏起眉头,俯瞰卡娜莉亚与孩子们。
金发的头顶上下摇晃,点头同意。
「没错!准备啰,要消灭敌人喔~!轰隆!磅轰!啊。」
「……『啊』什么啊你。」
「匡啷!呜哇!呀~!哔~波~叭~波~!」
「你这不是坠毁了吗……」
不过摔落地面的孩子拍拍双手,显得格外开心地仰躺在地上。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实在搞不懂小孩子的心理,朱雀心想。
「呣……」
朱雀哼了一声,视线移开窗外,走下楼梯。
从一楼门口来到中庭,发现该处早已变成卡娜莉亚主题乐园。
「等等,等一下,要排队!等等啦!」
被好几名孩童团团包围,卡娜莉亚只剩半身露在外头,但还是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不厌其烦地充当孩童的娱乐设施。
由于可以体验和大人相同的视线高度,孩子们可能也玩得很开心。如果这是探望幼童病房的活动,倒是十分完美──假设不考虑卡娜莉亚的本分。
「我说,卡娜莉亚。」
「等一下!嗡~嗡~!轰隆~轰隆~!就说要轮流了,不要拉嘛!老师,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不是预定要与我讨论武装事宜吗?」
「咦?啊!?对喔!啊哇哇糟糕了!得赶快联系小壹才行!小壹可能已经去学校了耶!?」
「……不要再叫我小壹了,我人就在这里。」
「啊,那太好了!老师抱歉,能帮我转告一下小壹,说我会晚一点到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朱雀按着太阳穴,头痛起来。这里已经变成卡娜莉亚乐园,要是跟她认真的话,肯定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算了,我也拜托同事出席,所以没资格骂你……但你好歹也是战斗科的,怎么可以忘记战士的本分?原本脑袋就已经秀逗了,还不靠日常态度挽回颜面?」
「对呀……哎呀,秀逗是什么意思……?」
无视卡娜莉亚头上浮现空荡荡轻飘飘的问号,朱雀打开分隔中庭与走廊的门。
「好,走吧。」
「……欸?」
听到朱雀催促,卡娜莉亚以傻乎乎的声音回应。
而且还抱起下一个孩子,再度开始玩飞机飞高高游戏。
「你还在做什么,我叫你早点回东京啊。」
「咦,可是这些排队轮流的孩子……」
「你还要陪他们继续玩!?」
连一开始抱起来飞高高的孩子,也一脸不过瘾的模样在卡娜莉亚面前排队。要是等到所有孩子玩够,太阳早就下山了。
「是我找他们一起玩的,不该半途而废吧……」
以发抖的手臂将孩子高举过头,同时卡娜莉亚困扰地垂成八字眉。
「而且我对病房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很难对这些孩子视而不见。」
「那是你个人的心情,与整体利益无关。我们的工作与陪他们玩,到底哪边比较重要?」
「这我没办法选择……」
卡娜莉亚依然垂着眉尾,笑了笑。
「让深爱的众人露出笑容,也是不折不扣的工作喔。」
「你又来了,老是搬出无聊的感情论──」
就在朱雀加强语气的瞬间──
「呜……呜呜……」
一名幼童微弱地呜咽。
两人明明没在吵架,但可能感受到无意义的不安。所以朱雀才讨厌小孩,这种生物简直不讲道理,充满无用的感情。
没理会皱起眉头的朱雀──
「别担心,没问题的,一点都不可怕喔。」
卡娜莉亚以气氛迥异的悠哉态度,弯下腰去。
视线与幼童齐平后,双手夹住幼童的脸颊。
「──看着我。困扰的时候,要露出笑容喔!」
这一刹那──
某处的风景,在朱雀心中复苏。
化为火海的街道,此起彼落的怒吼,放声大哭的孩子们。以及──她向自己伸出的手掌。
朱雀的心中再度幻视到弥漫的白雾。
这片白雾迷惑了毫无谬误的理念世界。是完美现实当中的无意义空想。
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但始终挥之不去。
「……可恶……」
朱雀连忙别过视线。
转过头看到的病房毫无人影,只有单调的墙壁与走廊延伸。楼上肯定是冰冷的医疗官们工作之处,以及一语不发的冬燕病房。凝望异世界的鹰匠,多半依然孤独地伫立。
再转头望向中庭,卡娜莉亚与孩子们的开朗嬉闹声往外扩散。是能无条件爱他人的女人,以及在呵护下成长的孩子们。
自己仅在两者中间,扶着门板站着。
简直就像逼近面前的选项。
陷入被迫站在人生岔路上的错觉──
「蠢毙了……」
朱雀摇了摇头。
具备理性的人类,不该将现实套用在内心风景上。我绝对不会落入这种陷阱。
……如果不这样告诉自己,如果不反复摇头,可能会永远站在这里无法自拔。
感到晕眩究竟是一瞬间,还是一分钟的事呢?
「我,先闪,了。」
朱雀断断续续挤出声音,同时缓缓后退。
「咦!机会难得,朱雀也帮孩子们造飞机嘛──」
「少来。我临时有事,你也应该早点回去。」
一只手举起震动的通信终端,没等卡娜莉亚回应,朱雀便走回病房大楼内。
「可恶、可恶啊──」
瞪着医院内的雪白墙壁,像小孩子一样咒骂。不知不觉中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彷佛挤出肺腑底部的空气般。
可是──我临时有事,这句话本身并没有说谎。
刚才传讯给自己的人,是朱雀的
翻版,雷鬼头少年。
也就是东京都市主席。
*
「鹰匠次席也真伤脑筋。因为她突然不见踪影,导致浪费了战斗科伙伴的时间呢。」
雷鬼头少年手撑着脸,一副不怎么伤脑筋的模样。
这是位于防卫都市东京,不论地理位置或意义上都位于中枢的中央会议场。
会场内还留有开会的气氛。有负责善后收拾的东京战斗科成员,以及散列在桌上的各种终端机。东京主席姿势慵懒地坐在有靠肘的椅子上。
「……你是为了向我抱怨,才特地找我的吗?」
朱雀在主席面前手扠胸前。
「这样的话,你找错人了。直接向鹰匠次席抱怨吧。」
「我想和你增进友谊啊,不太想理会其他人。」
雷鬼头少年露出皓齿一笑。笑得十分亲和。
「其实我知道次席的情况。反正会议上都是排名榜首的强者,来了也无事可做──我们还有更该关心的事情。自从我当上主席后,已经好几次提议废除中央会议了。」
「……中央会议,难道不是东京的象征吗?」
「哈哈,哪有关系啊,什么象征。每个人都被战斗以外的无聊杂事吸引过多注意力啦。我们的任务就是与敌人战斗,击败,消灭。仅止于此,这样最单纯,最有效率。」
他的声音总是清晰有活力。只有坚信自己正确,说话语气才有办法如此强烈。
「因此我需要战力,更多更多的战力。无聊的限制导致无法提拔有能力的人才,不觉得这样超蠢的吗?」
雷鬼头少年笔直凝视着伫立眼前、试探真意的朱雀。
「朱雀壹弥,我会找你来,就是这个原因。你愿意加入战斗科吗?」
「可是根据规定……」
「要进入东京战斗科,必须具备飞行的【世界】──这只是单纯的惯例,而且是非常不合理的惯例。一点意义都没有。不合理到极点的歪理,必须立刻废除。」
「我不认为其他人能接受。」
朱雀瞄了一眼后方。不知何时结束处理事务的东京科成员,全都站在身后。
没有任何人要发言。也没有人特地开口,明显表示抗议。
「我是主席,我决定的事情就是规定。这个职位这么麻烦,耍点小特权无妨吧?」
雷鬼头少年再度露出皓齿一笑。
就像照耀海边的太阳一样,笑容十分爽朗。
丝毫没有阴影──或者该说,彷佛强制抹消阴影般。
「……你十分平等。毫无犹豫,对众人平等。」
朱雀缓缓选词用字回答。
「让我加入战斗科,观察一段时间。然后一旦认定失败,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吧?就像冬燕──或者像你弟弟一样。」
在废墟内自嘲的少年,名叫嘴广康介。
而朱雀眼前的他,也是姓嘴广。
「对不对,嘴广?」
「拜托,怎么会问我这种事啊?」
东京都市主席──康介的亲哥哥,不解地侧头疑惑。
「优良分子淘汰劣等分子不是理所当然吗?世界曾经差点毁灭,现在依然持续受到攻击,难道我们不该以最短最好的方式为目标吗?」
「……劣等分子,包括失败者、淘汰者──还有生病的孩子们。依照你的理论,这些人都算在内吧。」
「那还用说。保护无法战斗的弱者,有什么好处可言?别让我再重复啦,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谁晓得。」
朱雀并未摇头,也没点头。
有能的世界,淘汰无能的世界。
区区意志是无法颠覆世界的。由世界决定【世界】的强弱。
这是理所当然的。无法战斗的人,放弃前途的人,拒绝努力的人就该滚。这里是人类光荣与骄傲的最前线,三都市之首的东京战斗科。
可是──
『朱雀,你怎么看?对于世界的扭曲,有什么想法?』
伴随似曾听闻的心电感应,眼皮底下产生左右岔路的幻觉。
在海边哭泣的冬燕,以及在陷入火海的街道上大哭的年幼自己,到底有多少差别呢。
为什么她没有得救,自己却得救了呢。
冬燕与朱雀,到底有哪里不同呢。
「……──」
白雾弥漫在朱雀眼前。只有朱雀看得见,好不容易才能直视的世界矛盾,就在自己面前。
「如果无法保护需要保护的人,那样的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
朱雀轻轻握起拳头。
「──我们到底是什么?你到底为何而战?」
「……听不懂你的问题呢。这又不是在玩游戏,说话要凭道理,而非情绪。排斥感情,累积分析,将损益化为数值。保护弱者能击退敌军前线吗?让弱者活下去能提升战斗效率吗?不对吧──」
嘴广张开双臂。
「──人类究竟是什么?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就这样,两人视线至正面交锋。
围绕在周围,面无表情的战斗科成员们,始终不发一语。
毫无个人意志可言。种族之间竞存的世界,不可以出现优于整体的个人。
「我──」
朱雀非常明白他们的思想。
自己和他们一样,今日之前一直认为不该对个别的人类施予感情。
可是,即便如此──
刻意受白雾中那过去的年幼天使之手引导,朱雀深呼吸一口气。
瞪着彷佛自己翻版的嘴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接受战斗科的招聘。」
「哦,是吗──」
「──不过,我要以和你们不一样的方式,与敌人战斗。」
仅在这一瞬间,任凭自己的无聊想法──
「我要带领你们视为废物的人,与你们抛弃的人一起出现在你们眼前,然后──」
「然后?」
「变得比你们更强。」
他语带挑衅。
都市主席笔直回望。
「朱雀壹弥,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
为了总是梦想不同的世界,十分不可靠的次席。
为了曾经彼此竞争的同学,有过相同目标的伙伴(冬燕)。
为了过去获救的自己,以及接下来必须伸出援手的孩子们。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而自己不想以这些理由为理由。
只不过──
「到底哪里可笑,谁比较合乎道理,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我想站在你的反对方,跟理论无关,而是基于意志。」
「……是吗?」
都市主席耸了耸肩,彷佛兴致索然。
「反正只要能变强,随你高兴。不论你我孰是孰非,其实都无妨。以结果而言,最终是人类胜利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他总是这样。他的正义只有两个字,就是实力。
两人就这样凝视彼此,互相确认对方眼神中的某些事物。